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冯保还是比他快一步。
他攥紧了手里的摺子,脑子里飞快地转。
冯保这个时候来慈寧宫,只有一种可能。
他听到了风声!
“他来多久了?”
“来了快一盏茶了。”
李烁深吸一口气。
一盏茶。
还不算太晚。
不管冯保说了什么,他手里的脉案是铁证。铁证面前,巧舌如簧也得碎掉。
“春兰,把脉案给我。你在外面等著。”
临来之前,李烁特意让春兰把脉案取了来。
“公主……”春兰的声音都在抖。
“放心吧,没事。”李烁接过脉案,拍了拍春兰的手。
他迈步走进慈寧宫。
绕过影壁,穿过前殿,刚走到正殿门口,就听见冯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太后您看,这是太医院开具的验身凭证。梁邦瑞的身子骨好得很,根本没有外面传的那些毛病。那些谣言啊,都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李烁的脚步顿了一下。
验身凭证?
他靠在殿外的柱子上,侧耳听著。
殿里的烛火把冯保的影子投在墙上,尖尖的,像一只大母鸡。
李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拿著那份凭证在灯下看著。
“冯公公,你这份凭证是真的吗?”
“放心吧,太后。太医院的周太医亲自给梁邦瑞验的。脉象平和,气血充盈,身子骨硬朗得很。”
冯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委屈,像是被冤枉了似的,“老奴经手駙马名单,那是战战兢兢,生怕误了公主的终身大事。外头那些人说梁邦瑞身子不好,那都是造谣。”
李烁听不下去了。
他迈步走进正殿,脸上掛著乖巧的笑。
“母后。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李太后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冯保也转过头来,冲他躬身行礼。
冯保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永寧来得正好。”李太后把那份验身凭证放下,“冯保拿了一份凭证过来,说梁邦瑞身子骨没问题。你看看。”
李烁接过凭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医院的印信,周太医的落款,脉案描述写得天衣无缝。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把凭证还给李太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母后,太医院开具的凭证当然可信。”
他话锋一转,“不过,女儿那天去了趟太医院,见了王太医。”
冯保的笑容僵了一瞬。
“王太医?”李太后微微皱眉,“哪个王太医?”
“就是那个专攻內科的王太医。今年三月还给梁邦瑞诊过病。”李烁转头看向冯保,“冯公公,您认识这个人吗?”
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冯保站在殿中,脊背微微躬著,嘴角还掛著那副恭顺的笑。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李烁,露出一个很平静的笑容。
“太后,”他转向李太后,声音不急不缓,“既然公主提到王太医,那正好。老奴今早去太医院调凭证的时候,周太医还特意找过王太医,想让他一起验。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王太医今天,没来上值。”
李烁的手指猛地收紧。
“没来上值?”李太后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老奴也不清楚。听周太医说,王太医昨天下午就告了假,说老家来了急信,连夜就出京了。”
冯保微微躬身,“这王太医也是,走得这么急,也不说一声。太医院那边还等著他当值呢。”
李烁的后背一阵发凉。
连夜出京。
梁邦瑞被送出京,王太医也不见了。
这不是巧合。
冯保把所有能作证的人都一个个处理掉了。
李烁手里的那份脉案,现在成了一纸空文。写脉案的人不在了,脉案的真实性就没办法当面对质。
到时候冯保只需要说一句“那是偽造的”,就能把他所有的证据都推翻。
“永寧,”李太后转向他,“你刚才提到王太医,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李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手里有脉案,但他不能现在拿出来。
王太医不在,冯保手里有周太医的新凭证,两个人各执一份凭证,太后信谁?
“女儿就是想问问,梁邦瑞既然身子骨这么好,为什么要连夜出京?”
他决定换一个方向进攻。
“出京?”李太后的表情变了,“梁邦瑞出京了?”
“女儿也是听说的。昨天深夜出的京,走得很匆忙。”李烁没有看冯保,只看太后。
冯保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主有所不知。梁邦瑞出京,不是躲,是回去准备聘礼。”他的声音依旧恭顺,“梁家在京城的铺子虽然大,但老宅在河北。虽然亲事还没定下,梁家为了体现对婚事的重视,所以特意提早准备。公主若是觉得不妥,老奴马上让人把他追回来。”
李烁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冯保这张嘴,是真他娘的厉害。
“冯公公说的是。倒是本宫多虑了。”李烁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转而对李太后说,“母后,既然冯公公都说了,太医院也有凭证,女儿就不多说什么了。”
“只是……”
他看著冯保的眼睛。
“女儿还是想见王太医一面。既然他回老家了,那就等他回来。不著急。”
这句话一出来,冯保的笑容终於出现了一丝缝隙。
“那是自然。”冯保躬身道,“等王太医回来,老奴第一个告诉他,公主想见他。”
李太后看著两人,忽然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眼神在李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冯保脸上。
“好了。这件事哀家心里有数。冯保,你先下去。”
“是。”冯保躬身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去。
李太后等冯保走后,看著李烁,嘆了口气。
“永寧,你过来。”
李烁走过去,在她跟前坐下。
李太后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理了理他的头髮。
“你跟冯保斗什么?”
“母后……”
“哀家知道。你在查梁邦瑞的事,查到太医院去了。赵太医今早递了话过来,说你昨天去找过他。”
李太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你查出来的事,哀家心里也有数。但你毕竟是个女儿家,这样拋头露面,皇家威严何在?”
李烁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件事,哀家会查到底。”她用手指点了一下李烁的额头,“但你別再自己往上冲了。你一个姑娘家,跟太监斗什么?传出去不好听。”
李烁抬起头,看著李太后的眼睛。
“母后,女儿不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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