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九年六月,永寧公主下嫁张允修的旨意正式颁下来了。
这道旨意在司礼监压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冯保亲手捧著送进慈寧宫的。
他跪在太后面前,双手高举著黄綾托著的圣旨,脸上掛著恭顺的笑容,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李太后接过来看了一遍,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递给了身边的孙嬤嬤。
冯保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梁邦瑞的事没办成,但好在事情也没暴露。王太医死了,脉案的活证人就没了。
冯保心里清楚这个局面,所以他不慌。
婚事是皇家和张家的婚事,跟他没什么关係。
只要婚事能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到张家去,皇上盯著张家,太后操心婚礼,公主忙著当新娘子,没人再追著梁邦瑞的事不放。
这就是冯保的如意算盘。
他不是贏家,却胜似贏家。
旨意下来的第二天,宫里就开始热闹了。
礼部的人进了宫,带著大婚仪程的册子,厚厚的三本。
尚衣监的裁缝拿著皮尺在李烁身上比划,量了肩宽量腰围,量了腰围量袖长,量到第十几次的时候李烁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把裁缝嚇得差点跪在地上。
慈寧宫的嬤嬤们也全体出动,把公主寢殿里里外外重新布置了一遍。
窗帘换了大红色,床帐换了百子图,连桌上的茶杯都换了描金边的。
春兰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抱著一堆东西进进出出,有时候是绸缎,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礼部送来的仪程草稿让公主过目。
李烁把那些草稿堆在桌角,一张都没看。
他开始摆烂了。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出来的,是经过了很长的思考。
前一天晚上他躺在榻上,盯著杏黄色的床帐,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他穿越了。穿成了永寧公主。他想改变歷史,搅黄跟梁邦瑞的婚事,扳倒冯保,帮张居正逃过清算。
前两件事他做了一半,第三件事还没开始。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张居正改革得罪的是整个官僚体系,万历清算张居正是皇权对权臣的必然反噬,这是结构性的矛盾,不是他一个假公主在宫里耍耍小聪明就能改变的。
他只是个普通的穿越者。
他没带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高人相助。
他唯一的优势是对歷史的了解,但歷史不是剧本,它是活的。
他每动一个棋子,整个棋盘都会跟著动。
他动了梁邦瑞,冯保就杀了王太医。近来,他观察玉娘的神情也很不对。他要是下一步再动,冯保下一步还会杀谁?
他不愿意再想了,他只想活著。
只要活过明年张居正倒台的那一波清算,他就是胜利。公主的身份是护身符,万历再怎么清算张家也不会动自己的亲妹妹。
到时候他从张府脱身,回宫继续当他的金枝玉叶,吃吃喝喝躺平混日子。
俗话说得好,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嘛!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堆在桌角的礼部仪程草稿推到地上,叫春兰给他拿一碟桂花糕,然后靠在榻上蹺著二郎腿开始啃。
啃完了桂花糕又啃枣泥酥,啃完了枣泥酥又啃核桃酥,啃得满桌都是碎渣。
春兰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公主,那些仪程您不看一眼吗?”
李烁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从桌上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急什么。年前才完婚,现在才六月。”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弯腰把地上的仪程草稿捡起来,拍拍灰,整整齐齐地放回桌上。
李烁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点愧疚,但这愧疚只持续了片刻就被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衝散了。
反正都要嫁,反正都是同一个人,仪程什么的到时候再说吧。他翻了个身,继续啃桂花糕。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朱尧媖来了。
今天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跟张居正,也没有提前递牌子。
李烁正瘫在榻上啃第四块桂花糕,听见春兰说张五公子求见,差点被噎住。
“让她进来。”
朱尧媖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沾著一点墨跡,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但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眼窝也陷下去了一点。
她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著袖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你来了?”李烁把桂花糕盘子往旁边一推,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碎渣,“正想吃你呢,不是,正想找你呢。”
朱尧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旨意下来了。年前完婚。”
李烁点头:“我知道。礼部那帮人已经来量过三次了,我现在闭著眼都知道你袖长多少。”
沉默了一下。
朱尧媖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一排披红掛彩的廊柱,背对著李烁,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嫁唄。”李烁往榻上一靠,蹺起腿晃了晃,“反正嫁的是你,又不是別人。咱俩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哦不对,应该说是绑在一张床上了。”
“到时候我要是打呼嚕你可別嫌弃我。”
朱尧媖的嘴角没有笑意,眼眶却越来越湿。
李烁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他放下翘著的腿,坐直身体,看著她:“……怎么了?”
“你爹。张居正。”朱尧媖的声音抖了一下。”
“他最近身子越来越差。有天晚上我去书房找他,他在批奏疏,批著批著忽然趴在桌上。我以为他在休息,走过去才发现他在发抖。不是冷,是疼。他不让我叫大夫,说传出去不好。”
她停了一下。
“我说您这样撑不了多久。他说不用撑太久,撑到清丈田亩做完就好。做完了他就可以退了,告老还乡,带娘回荆州老家。他连老家的宅子都让人去修了,修了好几年了,今年才修好。他说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京城的高,比京城的香。”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苦的。
“可他回不去了。他明年就会死。他连告老还乡的摺子都写好了,压在抽屉里,只是还没递。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他没有。”
她看著李烁的眼睛。
“我要帮他。我一个人做不到。你能不能,也帮帮你爹?”
“你知不知道,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朱尧媖的声音轻下去,但更稳了,“在御花园那天。你说,『你那个皇兄,他不全是为了利用你。』你说他对我多少还是留了点情分的。”
李烁记得这句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御花园假山后面。
“你连我的皇兄都愿意替他说一句公道话。现在轮到张家人了,你不想替他们说吗?”
李烁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儿叫了一声,扑稜稜飞过屋檐。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绣花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桂花糕的碎渣。
他伸手把碎渣弹掉,然后站起来,走到朱尧媖面前。
“行。”他说,“你跟我说说。我四哥那边有什么进展?”
朱尧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於没掉下来。
…………
司礼监里,冯保正靠在他那把黄花梨的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新沏的龙井。
小顺子弓著腰在旁边稟事:“乾爹,公主寢殿那边传话说,公主这几天没怎么看礼部送去的仪程,每天就是吃桂花糕,吃了睡睡了吃。”
冯保笑了一声,端著茶盏慢慢晃了晃,不紧不慢地说:“公主高兴就好。年前完婚,宫里好久没有喜事了,该热闹热闹。”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一排刚掛上去的大红灯笼,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
王太医死了,公主没了人证,脉案的事不了了之。
駙马名单的风波算是过去了,虽然梁邦瑞没选上,但他也没被追究,太后那边不了了之,皇爷那边也没再追问。
只要婚事顺利办完,梁邦瑞的事就彻底翻篇了,到时候谁还记得那个死在通州道上的老太医。
他转过身,对小顺子摆了摆手:“去,把礼部送来的贺仪单子拿来我看看。公主出嫁,司礼监的贺礼不能寒磣。”
小顺子应声退下。
冯保重新端起茶盏,在氤氳的茶香里,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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