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清晨。
李烁一睁眼,眼前竟然是那根熟悉的房梁!
那个他半个月之前见过的房梁!
他盯著房顶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放在自己胸前。
平的。
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来。
然后低头看了下去。
“舒坦!”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无肉一身轻啊!他娘的,以后我绝对再也不练腹肌了,麻烦!”
他在镜子前面转了个圈,抻了抻胳膊,甩了甩腿。没有束缚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裹著勒著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活量都比之前大了一倍。
正在他对著镜子活动筋骨,感慨人体构造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迴廊的木板上咚咚咚地响,紧接著是两声敲门声。
“五公子,您起了吗?”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李烁愣了一下,这声音不是春兰,不是玉娘。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五公子。
她是张允修院子里的人。
他依稀记得朱尧媖和他说过,说院子里有个叫翠儿的小丫鬟,十几岁,做事毛手毛脚的,应该就是这位了。
“起了起了。”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门外的翠儿又敲了一下:“公子,您快些,麵团已经发好了,您说今儿一早要亲手蒸的。奴婢已经把蒸笼架上了。”
李烁正在系腰带的手停住了。
蒸什么?
谁蒸?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朱尧媖在张府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她不是应该在张府臥底查冯保吗?怎么还学会蒸糕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在御花园,朱尧媖跟他说过,她学会蒸桂花糕了。当时他还以为她是说著玩的,没想到她是真的学会了,而且打算今天一早起来蒸。
李烁咬了咬后槽牙,推开门走出去。
翠儿站在门口,圆脸上掛著两团被厨房热气熏出来的红晕,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著麵粉。
她看见李烁出来,咧嘴一笑:“公子,走吧,灶已经烧上了。”
李烁跟著她往厨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朱尧媖:你倒是瀟洒,换回公主的身体享福去了,留下我在这儿给你当厨子!
我在宫里好歹还有春兰伺候,在这儿连个烧火的都得自己来。
但转念一想,朱尧媖要蒸桂花糕肯定不是自己想吃,张府厨房天天给她做,用不著她亲自动手。
唯一的可能是,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翠儿,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公子,您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今天是老夫人的生辰啊!您昨儿跟四奶奶商量了大半天,您忘了?”
李烁脚步一顿。
王夫人的生辰。
上次他穿过来也就三天时间,他还没有完全熟悉这儿的一切。
他在宫里的这段时间,朱尧媖已经跟张府的人处到了能给王夫人过生日的程度。
李烁嘆了口气,推开了厨房的门。
厨房里热浪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蒸笼已经架上了,旁边的案板上放著一团发好的麵团、一碟桂花蜜、一碗糯米粉。
刘婶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看见李烁进来,赶紧直起身来,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五公子来了!东西都给您备好了。这桂花糕啊,讲究的是火候,大火上汽,中火蒸,小火燜。您上回蒸的时候火太急了,出锅的时候都裂了。”
李烁盯著那团麵团看了片刻。
“五公子,”刘婶在旁边看著他那表情,试探著说,“要不奴婢来揉?您看著火候就行。”
“不用。”李烁捲起袖子,把手插进麵团里。
第一把下去,麵团被戳了五个窟窿。
他赶紧往回拽,结果半团面粘在手指上扯不下来,甩了两下没甩掉,反而糊到了手腕上。
他把手腕上的面擼下来揉回去,又太用力了。麵团被按成了一张饼,边缘裂开好几道口子。
翠儿在旁边添柴,其实一直在看著他的动作。
刘婶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五公子这手法……挺別致的。”刘婶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烁假装没听见。
他把那团揉好的面揪成剂子,开始包桂花蜜。最后搓出来的圆球比別人的两个加起来还大,形状也不是圆的。
翠儿终於没忍住,笑出声来。
但她反应很快,立刻把笑声转换成了咳嗽:“咳……咳咳……公子,灶膛里烟大,呛著了。”
刘婶嘆了口气,说:“公子,前两天您还蒸的挺好,今天这是怎么了?要不这几个留著给下人吃,您再蒸一笼?”
“不用了,就这几个吧。好看难看都是心意嘛。”
李烁可不想再蒸了!
刘婶倒是想开了一些:“五公子说得对,心意到了就成。老夫人看见您亲手蒸的,肯定高兴。”
李烁拍拍手上的麵粉,他还没来得及去洗把脸,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喊声。
“老五!找到你了!我跟你说,昨天我给娘绣的那方帕子,最后一个花瓣的线头开了,一半脱了线,你手熟,赶紧帮我补几针。咦,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麵缸里钻出来的?”
一个高挑的妇人迈步进来,长相跟身形都透著一股利落劲儿,应该就是朱尧媖提过的四嫂王氏。
李烁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块帕子已经塞进了他手里。
他低头一看,湖蓝色的绸帕,上面绣著桂花,有一朵花瓣的金线鬆了,耷拉下来。
绣工很精细,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就是用心绣的。
可他懂个屁的补针啊!
“四嫂,我这手刚揉完面,还没……”
“来得及来得及,”四嫂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已经拆了两针了,你补个三四针就行。你这绣工好,你不帮我谁帮我?”
李烁站在原地,手里拿著帕子,低头看看自己揉完面还没来得及洗的手,又抬头看看四嫂。
四嫂眉毛一挑:“快点的,补完我好拿去给娘。”
翠儿手脚麻利地端了盆水过来,李烁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针线盒。
他打开盒子挑了一根针,拿著针往光里凑了凑,勉强把线穿过针眼,然后坐在灶膛旁边的小板凳上,凑著火光开始补那朵桂花的花瓣。
几针下去,不是偏了,就是收针的时候劲儿使大了。花瓣被扯得皱了起来,像被揉过一样。
四嫂盯著那朵桂花,抬起头:“老五,你这手艺怎么退步了?上回你给我补的那件衣裳,针脚可整齐了,比府里针线房的都强。今天这是怎么了?紧张了?”
“可能是……早起没睡醒。手生。”
“手生也不能生成这样啊。”
四嫂把帕子接过去,对著光仔细看了看那朵被补坏的桂花,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摇了摇头,说:“算了,我再改改,还能凑合。希望娘看得別太仔细。”
李烁偷偷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心里把朱尧媖又问候了一遍。
真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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