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地狱的轮廓
天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东边的鱼肚白慢慢染上了橙红色,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燃了一把火。山上的轮廓从黑漆漆的剪影逐渐变成能看清纹理的实体——岩石的稜角,枯草的倒伏方向,树枝上掛著的松针。
我下意识眨了眨眼。
不对劲。
刚才在黑暗中,我能清清楚楚看到差不多三十米左右的每一棵树的纹路,连石头缝里的苔蘚都能分辨出来。但现在天亮了,那种奇异的清晰度正在消退。我看向二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边缘变得模糊起来,不再像夜视状態下那么稜角分明。
“我的夜视……在变弱。“我跟张生和李嵐说。
张生点点头:“正常视力本来就这样。“
“不是。“我摇头,“刚才我能看到几十米外物体的细节,现在不行了。天越亮,越看不清楚细节。“
李嵐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只能晚上使用吧!”。我们三个沉默的对视。
我们围坐在那张桌子旁边,谁也没开口。窗外,太阳终於跳出了山脊,金色的阳光像瀑布一样从山顶倾泻下来,把对面的山头染成了暖黄色。这么美的日出,放在平时我得掏出手机拍个九宫格发朋友圈。
现在我连掏手机的欲望都没有。
大概过了快五六个小时吧,山下的尖叫声渐渐稀了。那些哭喊、求饶、撕心裂肺的惨叫,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嘶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野兽在深渊里咆哮。
“叫的人……都死了?“李嵐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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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反驳。她说的是事实。
“我打算下山看看。“我说。
李嵐猛地抬头:“你疯了?“
“没疯。“我从门后面拿起把柴刀放在桌上,刀身反射著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怪物是什么,还有没有人还活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山下全是那些东西!“李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刚才没听见吗?整个镇子都——“
“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我才要下去。我们得知道外面的情况。躲在山上是安全的,但躲到最后呢?饿死?“
张生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握著那根钢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哥说得对。总得面对现实。“
李嵐看看张生,又看看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起去。“我说,“有危险立刻掉头回来。不逞强,不冒险,看一眼就撤。“
“你拿什么保证?“李嵐盯著我。
“我拿我的命保证。“我直视她的眼睛,“我说了,咱们三个一起。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死在我前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好。“李嵐终於点了头,“但如果有危险,立刻回来,起码这里还是安全的。“
“一言为定。“
我们简单收拾了装备。我带上那把钢製柴刀——钓鱼那会儿花了我几百块买的,钢材质,刃口锋利,比普通的菜刀强太多了。张生拿著一根根钢筋,一米多长。李嵐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有几道崩口,但总比空手强。
皮卡车停在旁边的空地上,银白色的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这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我们的命。
我发动皮卡,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李嵐坐副驾,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在感知周围的情况——五十米范围內,任何活物都逃不过她的感应。张生坐在后排,背靠驾驶室,钢筋横在胸前,一双眼睛警觉地扫视著山路两侧。
车子沿著盘山公路往下开,车里没人说话。
李嵐闭著眼,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聚精会神地听著什么。张生在后排一动不动,只有钢筋偶尔磕碰车门的金属声。我双手攥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盯著前方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处阴影。
阳光从左侧的车窗照进来,在仪錶盘上投下一块光斑。天已经完全亮了,大概七点多的样子。山上的空气清新得过分,带著泥土和松针的气味,跟山下正在发生的事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车子继续下行。绕过最后一个急弯,山脚终於出现在视野中。远处的安县小镇铺在山谷里,炊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处淡淡的黑烟,从不同的位置升起来,像几根歪斜的烟囱。
我把车停在进入小镇前的最后一个路口,深吸一口气。
“到了,走下车。“
鞋子压过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我儘量走慢一点,避免发出太大的响动。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门窗破碎,玻璃碴子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空无一人。
不是正常的空无一人。是那种——所有人都突然消失,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空。
车辆横七竖八地停著。一辆白色越野车撞进了路边的药店,半个车头嵌在墙里,安全气囊弹出,像两个惨白的蘑菇。一辆电动车倒在路中间,车轮还在缓缓转动。更远的地方,一辆麵包车翻了个底朝天,油箱漏了一地,油渍和泥土混在一起。
地上到处都是东西。女士的包,甩出几米远的红色高跟鞋,屏幕碎裂的手机,一个还冒著热气的保温杯。血跡涂在水泥路面上,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暗红色的。
一只流浪狗从路边的阴影里窜出来,嘴里叼著什么东西。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撒腿跑了。我看到它丟下的是一截……手臂。
李嵐的呼吸变得急促。张生在后斗里握紧了钢筋,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们三个看著眼前的这条街,像在看一副地狱的浮世绘。
“我的天……“李嵐的声音在发抖。
被李嵐的声音影响,我教一滑,踩到了一滩黏糊糊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血。黑褐色的,已经半凝固了。
我看了看张生,“你的钢化还能用吗?”。
张生试著握了握拳。“可以了。”
我说:“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別浪费那十分钟。“
张生点点头,把钢筋扛在肩上:“有这玩意儿够了。“
我强忍著噁心,握紧柴刀,示意张生和李嵐跟上。我们三人呈三角阵型,背靠背慢慢往前走。柴刀的刀柄被我的手汗浸得湿滑,我不得不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掌,重新握紧。
然后我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仰面躺在一家五金店的门口。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巴张开成一个夸张的圆形,像是临死前发出了某种无声的吶喊。
他的额头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洞。
洞口不大,刚好能塞进去一枚一元硬幣。边缘光滑,不像撕裂伤,更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工具钻出来的。洞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青紫色,血管向外辐射状凸起,像一朵丑陋的花。
他的脑部被掏空了。
从那个洞里看进去,颅腔里空空如也——脑髓、脑组织,全没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残渣附著在骨壁上。
“呕——“李嵐捂住嘴巴,弯下了腰。
我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移开了视线。第二具尸体就在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边,是一个老太太,蜷缩著,双手抱头,姿势像是在保护自己。但她的后脑勺上也有一个同样的圆形孔洞,灰白色的头髮被血黏成一綹一綹的。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有的倒在车门边,有的趴在台阶上,有的互相叠在一起。每一具尸体的头部都有那个標誌性的圆洞,脑髓被吸得一乾二净。
有些尸体还在抽搐。
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神经反射。她的眼睛半睁著,嘴唇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咯咯“的气泡声。她刚死不久,身体的神经系统还没有完全停止运作。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血的铁锈味、內臟的腥臭味、排泄物的恶臭,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腐败甜腻味,混在一起,像有形的东西一样往鼻子里钻。
李嵐看到了一具小孩的尸体。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穿著蓝色的校服,背著一个印著小黄人的书包。他趴在人行道的边缘,一只小手伸向前方,像是在求救。他的后脑勺上——
李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她弯著腰,吐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张生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但他的脸色也白得像纸。
我握著柴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或者说,不只是害怕。是一种从骨髓里升起的愤怒和噁心,混合成一种让我浑身战慄的情绪。
“这些……都是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了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沙沙的,缓慢的,摩擦著水泥地面。我们三个同时转头看去。
一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它穿著衣服——一件灰白格子的衬衫,下摆撕裂了,左肩的位置有一大块深褐色的污渍。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閒裤,裤脚磨破了。脚上的皮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光著,脚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但它的脸——
它的皮肤是死灰色的,像是泡在水里很久的尸体,肿胀又乾瘪的诡异结合。皮肤下面,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从脖子开始,沿著锁骨爬上脸颊,再蔓延到手臂,凸起在皮肤表面,像是一张黑色的网把它整个人包裹起来。
它的眼睛是最恐怖的。
眼球完全是血红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浸泡在血里的玻璃珠。但中间的瞳孔——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眼瞳。它是白色的,呈放射状,像蜘蛛的腿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散开,几十条细密的白色纹路在红色的眼球上绽开,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图案。
它原本低著头,步伐蹣跚,每一步都像是关节生锈的机器人,卡顿、迟缓、沉重,过了大概两三秒,它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放射状的白色瞳孔对准了我们。
然后它的嘴角开始上扬——那不是笑,是裂。它的嘴角像被人用刀划开一样,从两边向耳根处撕裂,整个下半张脸像一张被拉开的拉链,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口腔。
从那张裂开的嘴里,伸出了一根管子。
那口器大约筷子粗细,20公分左右长,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鬚。它的顏色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吸盘和细小的倒鉤,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无数张小嘴。口器的尖端是一个圆形的开口,边缘呈锯齿状,微微翕动著,仿佛在嗅探空气中的气味。
它的指甲也不对劲。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变成了黑色的角质,大约五厘米长,弯曲如鉤,像十把小型的镰刀。它在路过一根水泥电线桿时,手不经意地挥了一下——
“砰!“
电线桿表面应声碎裂,水泥块飞溅,露出里面的钢筋。
我倒吸一口凉气。
它对我们的反应很慢。反应迟钝得像台老旧的机器,口器在阳光下微微收缩,像蜗牛的触角遇到了刺激,缓慢地往口腔里缩了一点。
但它的力气没有减弱。那一拳要是打在人的头上——
我不敢想。
“它好慢啊?。“张生低声说。
我盯著那个怪物,大脑飞速运转。它正朝我们的方向蹣跚走来,每一步都要花將近两秒,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昨天晚上看见的没有那么慢啊!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分量,然后朝它右侧五米外的地方扔了过去。
石头落地,发出清脆的“啪“声。
怪物停下了。它的头缓缓转向石头落地的方向——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秒钟。然后它改变了方向,朝石头走去,步伐依然迟缓而沉重。
“反应时间至少两秒。“我记在心里,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更远一些,落在十米外。
怪物的头又转了过去。它的听觉似乎还在,但定位能力很差——它在石头周围转了两圈,口器在空中挥舞著,却没有找到目標。
我转过身,对张生和李嵐说,“反应慢,动作慢,但力气还是那么大。昨天晚上我隱隱约约看见这些东西速度比正常人快。“
李嵐擦了擦嘴角,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希望?不对,更像是抓住了重要信息。
“也就是说……白天,它们会变慢?“她声音沙哑。
“对,也就是说,白天我们会安全一些。“我说,“但它们数量不明,不能掉以轻心。“
张生点点头,把钢筋握得更紧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远处转圈的怪物,转身朝皮卡车走去。阳光照在我的后背上,暖烘烘的,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我们把车放在这边,步行继续进入镇子,李嵐死死咬著嘴唇,双手攥著菜刀,指节发白。我没说话,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儘量不去看路边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转过一条街。前方是一家便利店,招牌上写著“全发便利店“,红色的字体已经掉了一半。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货架从里面倒塌出来,零食和饮料撒了一地。
店门口的空地上,堆著一堆东西。
那是尸体。
七八具尸体被整齐地码在一起,像码放货物一样,一层叠著一层。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躺著,有的蜷缩成虾米状。但每一具尸体的头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额头或后脑勺上都有一个圆形的洞。
最上面的一具尸体,是一个穿著碎花连衣裙的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出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裙子被血浸透,原本浅色的碎花变成了深褐色。她的双臂紧紧箍著怀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
襁褓是粉色的,上面印著白色的小熊图案。婴儿的脑袋小小的,靠在女人的胸口,姿势像是在熟睡。但襁褓的顶部——
有一个洞。
一个圆圆的,硬幣大小的洞。
李嵐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她发出了尖叫。
那不是人类应该发出的声音。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悲伤的哭喊,而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能刺穿耳膜,在死寂的小镇上空迴荡,撞在两侧的建筑物上,又反射回来,层层叠叠地扩散开去。
“闭嘴——“我大喊。
但已经晚了。
李嵐的尖叫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炸弹,瞬间激活了周围。
便利店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货架后面,慢慢站起一个佝僂的身影。二楼破碎的窗户里,一个死灰色的脑袋探了出来。街对面的垃圾桶后面,沙沙的摩擦声密集地响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
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阴影里,从每一条巷子里,从每一辆翻倒的汽车后面——
它们出来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便利店里钻出来三个,它们的衣服骯脏不堪,身上沾满了血和碎肉。二楼窗户里跳下来两个,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它们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立刻站了起来。下水道口里爬出来一个,灰白色的手掌抓住井盖边缘,把整个身体从狭小的孔洞里硬挤了出来,骨骼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街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捲帘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咣!咣!咣!“金属门被撞得变形,然后“轰“地一声,整扇门倒了下去,从里面涌出四五个蹣跚的身影。
它们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前面来,从后面来。
至少有几十个。
在阳光下,它们的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一群被放慢了速度的丧尸电影群演。但它们在移动,在靠近,在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包围起来。它们的眼睛——那些血红色的眼球配上放射状的白色瞳孔——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所在的位置。
口器从裂开的嘴里伸出来,在阳光下微微收缩,但尖端依然贪婪地指向我们。
“跑——!“
我一把拽住还在发抖的李嵐,朝皮卡车狂奔。
张生跑在最前面,钢筋高举过头。一个食脑鬼从侧面扑过来,它的动作虽然慢,但距离太近——张生侧身躲过,钢筋带著风声砸在那东西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脑浆从创口喷溅出来,食脑鬼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这是第一次。我们第一次杀死这些怪物。
但我没时间庆幸。另一个食脑鬼已经挡在了我和车子之间。
它的嘴完全裂开,口器像鞭子一样朝我抽来。我本能地举起柴刀格挡,口器缠在刀身上,吸盘和倒鉤刮擦著合金钢的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柄传过来,差点把我的柴刀拽脱手。
“去你妈的!“
我怒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刀柄,右手从腰间猛力一推,柴刀沿著口器滑向怪物的嘴边,然后狠狠一拉——
刀刃嵌进了它的脖子。
黑色的血像喷泉一样溅了我一脸。那血是冷的,黏糊糊的,带著一股腐败的腥臭味。食脑鬼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嚕咕嚕“的怪响,身体晃了晃,双膝跪地,然后面朝下趴在了地上。
我抬脚跨过它的尸体,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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