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说:被遗忘的启动键 作者:佚名
    第八章:黑暗的声音
    储藏室里只有电脑风扇在转的嗡嗡声。
    屏幕泛著幽幽的绿光,两个夜视画面框並排掛著——左边是大门外的水泥路,右边是大坝那面混凝土墙。绿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发青,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李嵐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她的班从傍晚六点开始,到现在已经快六个小时。
    “嵐嵐,你去睡吧。”我说,“到点了。”
    “再等会儿。”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外面那群蠢货还没散乾净。哎!生子,你怎么还不休息?”
    张生缩在墙角地铺上,翻了个身:“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倒是想睡,那爪子刮钢板的声音跟挠我天灵盖似的,怎么睡?”
    “睡不著就过来值班。”李嵐说完,就准备去休息。
    张生一骨碌爬起来,凑到屏幕边:“得嘞,我陪哥去盯著。”
    大门外那群食脑鬼又在挠钢板。那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锅底,顺著耳道往脑仁里钻。烦人,但没威胁。它们进不来,大门里层被钢板焊死了,还顶著几根钢筋。
    大门画面里,晃荡的灰白身影確实少了几个。监控画面里,食脑鬼的眼睛反射出白点,像一群漂浮的萤火虫,慢慢散进黑暗里。
    张生突然指著监控“墙上……有东西。”
    我立马看向他手指指向屏幕的那个地方。李嵐也一骨碌从被窝李嵐爬起来,凑了过来。大坝摄像头对著那面垂直的混凝土墙,灰绿色的夜视画面中,一道更灰绿的轮廓贴在墙面上,正在往上移动。
    它爬得很快。四肢张开,像壁虎一样吸在垂直墙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噹噹。爪子划过水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闷又刺耳。
    “操……这是什么东西……”张生的声音很轻。
    那东西越爬越高,一路顺著大坝墙面往上攀。灰绿色的身体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只能靠著移动的轮廓辨认。它爬到了摄像头斜上方——距离镜头大概半米远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然后它低下头,把脸凑了过来。
    屏幕里,一张脸占据了三分之二画面。
    它还保留著人类的头颅轮廓,但头皮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眼睛。大的像桌球,凸出在皮肉表面,布满暗红色血丝;小的像黄豆,嵌在皮肤褶皱里,半遮半掩。所有眼睛都在独立转动——有的往上翻,有的往左瞟,有的直勾勾地盯著镜头。
    几十只眼睛在绿色夜视画面里晃动,每一只都反射著摄像头的红外光,像一堆发亮的绿色珠子,在黑暗中乱转。有的瞳孔缩成细线,像毒蛇;有的放大成黑洞,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还有的在眼眶里高速颤动,频率快得不像是生物该有的。
    最中间那只眼睛最大,几乎有桌球大小,正正对著镜头。瞳孔里倒映著两点红光,仿佛隔著屏幕在跟我对视。那只眼周围的皮肉还在微微抽搐,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底下拱动。
    李嵐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张生的脸绿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它那眼睛……”
    我嗓子发乾,“它是在观察。”
    我伸手把大坝画面最小化。但那张脸的图像已经烙在脑子里了——几十只眼睛在绿色画面中乱转,像某种诅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咔吧轻响。
    “关掉。”李嵐说,声音有点紧。
    “不能关。”我强迫自己盯著屏幕,“得知道它去哪儿。”
    壁虎人——我心里已经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从摄像头上方爬了过去,消失在大坝顶端。墙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爪痕,嵌在混凝土里,边缘泛著暗色的痕跡。
    储藏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声。三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著刚才的画面。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透了,凉颼颼地贴在皮肤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沙哑:“它能爬墙。大坝虽然高,但不一定安全。”
    张生李嵐没接话,重新坐正了,盯著屏幕,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李嵐忽然说,“你们看著,我有点噁心。”说完还轻轻地盘了一声。
    “大嫂,你有了?”张生挤眉弄眼的说道。
    李嵐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拍在张生头上,“滚犊子。”
    李嵐从椅子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躺回地铺。她把外套往身上一裹,侧过身,背对著屏幕。
    张生坐到椅子上,摸摸头,眼睛还盯著屏幕:“哥,下半夜我陪你盯吧,反正睡不著。”
    “行吧。”我坐在主位上,接过滑鼠。张生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瞪著大门画面。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张生忽然压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哥……大门画面……刚才闪了一下。”
    “什么?”我刚刚的打瞌睡,一下子就没有睡意了。
    “就……一道黑影,从左边晃到右边,快得跟幻觉似的。我以为是屏幕跳帧。”
    我心里一紧,调出录像,往回拖了三十秒,放慢到八分之一倍速。
    画面里,一道黑影以慢动作从左边进入。这次我看清了——约一米高,全身漆黑,连夜视画面都几乎捕捉不到轮廓。身体像会吸收光线,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像有人用黑色顏料在绿色画布上划了一道。
    四肢修长,关节反折,像某种野兽的后腿,每一步都跨越极大距离。后背弓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只有两个发光点在动——是它的眼睛。黄色的,竖瞳,像猫,但更细长、更亮。在绿色夜视画面中,那两点黄光格外刺眼,像两颗燃烧的火星。
    它衝到画面中央,似乎转头朝镜头方向瞥了一眼。
    那双黄色竖瞳在画面中一闪而过,中间一条黑线,像两把尖刀。那眼神不是野兽的眼神——是带著智慧、明確的恶意。像一个人在审视猎物,带著嘲弄和残忍。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接刺到我眼睛里。后脖颈子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一直窜到后脑勺。那一刻,我感觉它不是在看摄像头——它在看我。
    然后它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正常速度下不到一秒。
    “这……什么东西……”张生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抓的很紧。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嵐。她躺在地铺上,呼吸平稳,身体放鬆,显然没被吵醒。
    “李嵐。”我轻声喊她。
    她睁开眼,眉头微皱,带著被吵醒的不耐烦:“怎么了?”
    “现在看看,有没有感知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她沉默了两秒,感知力向外扩散,然后摇头:“没有。外面只有食脑鬼,数量还在减少。没別的东西。”
    果然。那怪物速度太快,一下子就消失了,这样也挺好,这样没有发现我们就行。“监控拍到了个东西。”我说,“速度极快,一下子就过去了。”
    李嵐坐起来,走到屏幕前。我给她回放了一遍。
    她盯著那双黄色竖瞳,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在周围感知不到它”
    这怪物好可怕。如果它选择突袭,我们只有在它抵达眼前的那一瞬间才能看到它——而那时,已经晚了。
    张生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这玩意儿……叫黑魔鬼吧。太他妈邪门了。”
    我把那段录像保存下来。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证明我们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李嵐躺回地铺,但身体明显紧绷了,肩膀绷成一条直线。她没睡,只是闭著眼睛。
    后面的一段时间相对安静。大门画面里,食脑鬼的数量又少了一些,陆陆续续走了十几只,但还剩二十多只在外面晃。大坝那边,壁虎人走后,墙面上除了几根草在摇曳,什么都没再出现。
    凌晨三点十分。
    张生正盯著屏幕,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
    “哥……门。”
    我竖起耳朵。
    门外有声音。不是食脑鬼挠柵栏那种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是另一种——很轻,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爬行,然后贴上了钢板门。
    嘶——嘶——
    像吸盘,又像爪子,在钢板表面缓慢移动。
    李嵐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张生握紧了钢筋,喉结上下滚动。我拿起柴刀,慢慢走到门边。张生跟在我身后,身体紧绷得像根弦,呼吸短促地喷在我后脖子上。
    铁门上留著几个换气孔,拇指大小,用来流通空气。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耳膜里全是血液衝击的声音。我把眼睛凑向其中一个孔洞。
    孔洞外,是一片漆黑。
    然后,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距离不到五厘米。那只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幽幽的绿光,竖直瞳孔,像蛇。它也在往里看——和我对视上了。
    我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大气不敢出。
    那只眼睛在孔洞外转动,扫视储藏室內部。瞳孔在收缩,像是在適应黑暗中的光线,边缘的纹理一清二楚,像某种精密仪器在调试焦距。
    突然,旁边的孔洞外,也贴上了眼睛。再旁边,又一个。
    几个孔洞,几只眼睛,直直地盯著里面。
    是刚刚大坝监控上看见那壁虎人怪物,什么时候爬到这里来了。它把脸贴在钢板门上。它脸上几十只眼睛,分別对准了几个换气孔,像一台噁心的监视器,同时在扫描储藏室內部。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心臟狂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身后李嵐和张生也一动不动,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我能感觉到冷汗顺著后背往下淌,一直流到裤腰里,冰凉冰凉的。握著柴刀的手心里全是汗,刀柄湿滑,但我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那几只眼睛在孔洞外又转了几圈,像是在確认什么。门外的吸盘声再次响起,渐渐往旁边移动,然后停在了大门侧面。
    然后,开始推门。
    嘎——吱——嘎——吱——
    那如钢刀一样的爪子,刮擦钢板的声音,沉闷又尖锐,像有人用铁钉在黑板上写字。一下,一下,有规律地刮著。不是食脑鬼那种无意识的乱抓,是带著目的的试探。
    张生的手在抖,但他咬著牙,把钢筋举了起来。李嵐站在我侧后方,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但她没退。
    刮擦声持续了三分钟,停了。
    门外的爬动声再次响起,沿著钢板门面向旁边移动,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我退后一步,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腿肚子在发抖,我使劲咬了一下舌尖,才让自己站稳。
    “走了?”张生用气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凑到换气孔前,借著夜视画面透进来的微光往外看。门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李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肩膀终於垮了下来。张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还在抖:“这玩意儿……有没有发现我们?”
    “发现了。”我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扇门它进不来。”
    张生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我能看出他眼里的恐惧,但他没往后缩。
    四点,天最黑的时候。窗外浓墨一样的黑暗笼罩著一切,连风声都停了。
    李嵐靠在墙上,闭著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但眉心还皱著。张生握著钢筋,盯著监控屏幕,眼皮开始打架,但手指还攥著武器。
    我盯著屏幕发呆,脑子里回放著那只眼睛在孔洞外转动的画面。
    它在学习。它在试探。它在找我们的弱点。
    这个念头让我睡不著。它们不是只知道吃的野兽了——它们在观察,在思考,在制定计划。这个想法比任何怪物的嘶吼都更让人胆寒。如果连怪物都会学习了,人类还有什么优势?
    大门外的食脑鬼又走了几只,还剩十来只。柵栏被抓得吱吱响。我数著它们的数量——十一只、十只、九只……一只一只地减少,像倒计时。每少一只,我心里的石头就轻一分。
    天边泛起鱼肚白,凌晨五点。最后几只食脑鬼蹣跚著离开,动作迟缓得像喝醉了酒。它们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消瘦,皮肤泛著灰白色的光,白天的削弱效应开始显现。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又被嚇了一晚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张生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李嵐揉著眼睛站起来,头髮乱糟糟的,声音含糊不清:“乾脆不守夜了,天天晚上这样嚇自己,会被嚇死。还不如安安心心休息。”
    “说的也是,只要它们进不来房间。”我也打著哈欠,走到门边,凑著换气孔往外看——钢板外侧被抓出了几道新痕跡,比昨晚深了一些,但还撑得住。大坝那边没什么损伤,就是摄像头镜头上沾了些粘液,我凑近闻了一下,腥臭扑鼻,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回到储藏室,我把那段黑影的录像又看了一遍。放慢,定格在它转头的那一帧。那双竖瞳在画面中一闪而过,像两颗流星划过夜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飢饿,是智慧,是评估,是狩猎前的冷静。
    我把文件保存好。窗外,天亮了。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山头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只是表象。黑暗里藏著的那些眼睛,正在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危险。
    而我们,还得继续熬下去。
    “昨天那个壁虎一样的东西,”我收拾著地铺,隨口说道,“就叫壁虎鬼。那黑色的,就按生子说的叫黑魔鬼。”
    “我反对!”张生举起手,“我要起名字!那个壁虎鬼应该叫千眼怪!多霸气!”
    “反对无效。”我说。
    “独裁!”张生嘟囔著,但嘴角居然翘了一下。
    李嵐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千眼怪?你怎么不叫它万花筒?”
    “那黑魔鬼叫闪电侠?”
    “滚。”
    储藏室里居然有了点笑声。很乾,很涩,,但確实是笑声。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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