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十分钟英雄
我又是被指甲刮门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断断续续,从大门方向传过来,钻进耳朵里。我睁开眼,储藏室里光线昏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天还是阴的,云层厚得像是扣了一口铁锅,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了。
我侧头看了看,李嵐蜷在我身边,脸朝著我这边,呼吸绵长平稳。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背上的伤结了痂,边缘有些发白,是癒合的好跡象。我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给她掖了掖毯子。
门口角落里,张生已经醒了,正瞪著大门方向,眼珠子通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王刚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伤也好了大半,肩膀活动自如了,脸上的浮肿消下去,露出原本稜角分明的轮廓。
“哥,这些东西烦死了”张生烦躁地挠著头。
我点点头。自从连续阴天以来,食脑鬼白天也往外跑了。太阳出不来,它们就不怕。大门外挤了四五十只,灰白色的脸挤在大门钢板的缝隙里,爪子胡乱抓挠。
“得把门口的清理了。”我说,“天天这么挠门,迟早把门板挠穿。而且听著这声音,確实也烦人。”
张生蹭地站起来:“哥,我现在就去弄死这些东西。我已经忍不了了。”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从墙角抓起了那根钢筋。那是他昨天夜里偷偷磨的,尖头闪闪发光,,又找了根木棍绑在后面,用铁丝缠得死紧,接长了足有两米五。
“先別急。”我说,“处理的时候把钢化开了,以防万一。门缝里伸出它们那口器也会伤到你。”
“知道了!”张生咧嘴一笑,把钢筋往地上一拄,深吸一口气。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从正常的肤色迅速转为金属般的灰白色,光泽暗沉,像是铸铁的表面。肌肉膨胀了一圈,把衣服撑得紧绷。他活动了下手腕,钢筋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扛著钢筋走到大门內侧,透过钢板缝隙往外看。灰白色的眼珠子挤在缝隙外面,浑浊发黄,嘴里的涎水顺著门缝往下淌。
“来活了来活了。”张生自言自语,把加长钢筋从钢板缝隙里捅了出去。
我在后面看著,没有阻止他。这个麻烦本来就要解决,让他发泄一下也好,不然人得憋出病来。
第一下,钢筋精准地扎进了一只食脑鬼的眼眶。那只食脑鬼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往后倒。张生兴奋地大声喊道:“爆头!”
他拔出钢筋,迅速找到下一个目標。第二只食脑鬼正把脸凑在钢板缝里,钢筋从它的下巴刺入,穿透天灵盖。他嘴里念念有词:“双杀!”
第三只、第四只……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钢化状態下的力量让他的每一击都精准致命。食脑鬼挤在门口,密密麻麻,反而成了最好的靶子。钢筋从一个缝隙里捅出去,收回,再从另一个缝隙里捅出去,行云流水。
“三杀!”
“四杀!”
“世界级操作!不收费的表演!”张生一边捅一边嚷,自娱自乐,得意的很。他的身体完全笼罩在金属灰色的光泽里,握著那根简陋的钢筋,在门缝里大开杀戒。
王刚走了过来,站著我的身旁,双臂抱在胸前,沉默地看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大门外已经倒下了十几具食脑鬼的尸体。灰白色的躯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的还在抽搐,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把地面染成深褐色。张生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甚至开始玩花样——故意等食脑鬼把脸凑到柵栏上,再一枪爆头;或者一钢筋捅穿两只挤在一起的食脑鬼,来了个串烧。
“二十杀了!超神了!”张生大声喊道,回过头,金属灰色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哥,你看我这操作,是不是堪比职业选手?要是末世前有这本事,我早就去打游戏职业赛了,说不定还能拿个世界冠军!”
“你先把眼前的打完再说。”我说。
“小意思,这点怪都不够我热身的!”张生转回去,又捅穿了一只食脑鬼的脑袋。
话音未落,张生身体表面的金属灰色开始消退。不是瞬间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从四肢往胸口退,露出下面正常的肤色。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钢筋捅出去的力度小了一半,那只食脑鬼被刺中了肩膀,没有死,反而更加疯狂地撞门。
“呃……”张生的声音卡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已经完全变回了正常顏色,不再是刚才那种坚不可摧的金属质感。他又试著握紧钢筋,力量在快速消退。
“草草草……!”张生怪叫一声,声音一下子小了八度,“十分钟到了吗?那么快的吗?”
门外的食脑鬼突然狂躁起来。原本被张生的凶猛压制住的它们,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开始疯狂地撞击铁门。砰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整个门框都在颤抖,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往下掉。一只食脑鬼把整张脸挤在缝隙里,口器在疯狂乱舞,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张生握著钢筋,捅出去一下,没捅中要害,只在那只食脑鬼的脸颊上划了一道口子。食脑鬼更加疯狂,两根口器伸进缝隙,胡乱扎刺,差点刺到他的手腕。
“我操!”张生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脸色变了。刚才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慌张。他看了看手里的钢筋,又看了看门外那些疯狂的食脑鬼,咽了口唾沫。
“痿了……真痿了……”他喃喃自语,一步一步往后退,“这破能力,才十分钟,太短了,要是能撑半小时,我一个人就搞定了……”
李嵐也醒了,出来靠坐在墙边,抱著手臂看。她的嘴角撇了撇,但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惊讶。张生的效率確实高,那些食脑鬼在他面前就像稻草人一样,一捅一个准。
“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痿了?”李嵐说。
“这是战略性撤退!”张生梗著脖子辩解,但声音明显虚了很多,“保存实力!兵法上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走你个头。”李嵐翻了个白眼。
“我捅了二十只呢!二十只!”
“剩下的二十几只,你打算怎么办?”
张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只好嘟囔著:“反正我是开路先锋,没有我的前期压制,后面能这么顺利吗……”
我没理他,走到大门前。门外的食脑鬼还在疯狂撞门,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再这么撞下去,门迟早要出问题。这个麻烦本来就要解决,张生开了个头,虽然没完成,但至少干掉了快一半。剩下的,我来收尾。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那种经过一次战斗沉淀下来的力量,已经足够了。食脑鬼对我来说,確实不再是什么难对付的敌人。
我走到大门前,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还剩下大概二十几只,挤在门口,灰白色的脸挤成一片,眼珠子浑浊发黄。它们闻到人的气味,更加疯狂,口器从缝隙里伸进来,指甲在钢筋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从生子手里接过钢筋,从缝隙里捅了出去。
速度和刚才张生钢化时不相上下,甚至更快。钢筋刺入食脑鬼的脑袋时,能感受到颅骨碎裂的触感,乾脆利落。一只倒下,我立刻抽出钢筋,找到下一个目標。不需要喊什么口號,也不需要数数,就是一下一下,机械而精准。
一只食脑鬼从侧面的缝隙里伸出爪子,抓向我的手腕。我侧身避开,钢筋从另一个角度刺入它的太阳穴。黑色的血液溅在铁门上,顺著门板往下淌。
王刚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备用的钢筋,从缝隙里往外捅。他的力量比我还大,钢管捅出去,直接把一只食脑鬼的脑袋戳了个对穿,脑浆迸裂。
十分钟不到,最后一只食脑鬼倒下了。它的尸体压在门外的尸堆上,灰白色的手脚还在轻轻抽搐,但很快就不动了。我收回钢筋,甩了甩上面沾著的黑色血跡。王刚也把钢管收了回来,在地上磕了磕,血珠溅在水泥地上。
大门外,堆了四十多具食脑鬼的尸体。灰白色的躯体摞在一起,黑色的血液匯成小溪,顺著地势往低处流,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腐臭味和血腥气。
张生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尸堆,又看了看我们,乾咳了两声:“这个……战术性配合,配合得很好。我负责前期压制,你们负责后期收割,合理分工,合理分工。”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李嵐瞥了他一眼。
张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只好嘟囔著:“反正我是开路先锋,没有我的前期压制,后面能这么顺利吗……”
我没理他,走到外面的水龙头边,把钢筋上的血跡冲洗乾净。水很凉,冲在金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王刚跟过来,也把钢筋冲了冲。我们相视一眼,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去办公楼一楼的活动室拿食材。大米还有好几袋,足足够吃半个月。肉还有一些,冻在角落的小冰柜里。半只鸡,是之前找到的,一直没捨得吃。还有几包牛肉丸子和鱼丸。佐料充足,油盐酱醋糖醋,瓶瓶罐罐摆了一排。饮料也不少,可乐、雪碧,足足十几大瓶,堆在墙角。啤酒两箱,白酒十几瓶。烟最多,二十几条,各种牌子都有,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改善一下。”我说,“煮饭,肉片炒了,鸡煮汤,丸子也煮了。”
张生的眼睛立刻亮了:“哥,我来帮忙!”
“你帮什么忙,別添乱就行。”
“我可以淘米!”
饭做起来很快。米饭用电饭煲煮上,肉片用酱油醃了,下油锅爆炒,香味很快飘出来。半只鸡剁成块,扔进锅里煮汤,汤色慢慢变白,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牛肉丸子和鱼丸丟进另一个锅里,煮得浮起来,圆滚滚的。
四个人围坐在活动室的桌子前。米饭盛了四大碗,肉片堆在盘子里,油汪汪的;鸡汤盛了一盆,漂著几点油花;丸子捞了一大盘,冒著热气,一点绿色都看不见。
“哥,给我拿瓶可乐!”张生问。
“自己拿。”
他屁顛屁顛地跑去给每个人都拿了一瓶,他自己拧开一瓶,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嗝。
午饭吃得很香。鸡汤的鲜味掩盖了肉的腥味,丸子q弹有嚼劲,肉片虽然简单,但油水足,一口下去满嘴香。李嵐喝了两碗鸡汤,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红润了不少。王刚吃了三碗饭,把汤也喝光了,盘子里的肉片一扫而空。这是他从加入我们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吃完饭,张生走到烟堆那边,从里面抽出一条芙蓉王,塞进王刚怀里。
“王哥,给你的。”张生说。
王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烟,又看了看张生。
“拿著拿著。”张生摆摆手,“別客气,咱们这儿烟多的是,二十几条呢,抽不完。”
王刚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把那条烟放在身边的木箱上。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在张生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张生又从那堆烟里翻出一条和天下。整条烟塞进王刚手里:“王哥,这个也给你。这烟好,你尝尝。”
王刚接过那条和天下,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他慢慢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拿起打火机,火光一亮,菸头冒出细密的青烟。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这烟好。”王刚说。声音很低,很平,但这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张生凑过来,也拿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咳……咳……王哥,这烟劲儿够大。”
李嵐坐在旁边,手里捧著一杯可乐,看著三个男人,撇了撇嘴:“两个烟囱。”
“嫂子,这叫男人味。”张生嬉皮笑脸地说。
“滚。”
张伟不抽菸。李嵐不喜欢烟味,所以他从来不碰。他看著张生和王刚吞云吐雾,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活动室的门推开一条缝,让烟散出去。
张生开始跟著王刚学抽菸。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一根接一根地抽,动作很慢。王刚教张生怎么深吸,怎么从鼻子里喷出来,怎么不让烟呛到肺里。张生学得有模有样,但还是时不时咳嗽,还一直说头好晕。
天黑得很快,阴天没有晚霞,天光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我们回到储藏室。
四个人挤在储藏室里。
没有食脑鬼挠门了。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水库水面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悲戚嚎叫。偶尔有一两声蛙叫,断断续续,很快又归於沉寂。
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在没有指甲刮门声的情况下躺下,很快,传来了王刚的呼嚕声,我反而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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