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茧

    海底很安静。
    邓氏鱼的尸体沉在坡底，砸出一个浅浅的坑。鳃盖微微张著，不再闭合。尾巴歪在一边，被水流带著轻轻晃动。
    泥沙从坑底慢慢飘起来，像一层薄雾，笼在尸体上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群小鱼围了上来。十几厘米长，银白色的腹部，背上有几条暗色的条纹。它们绕著尸体转了几圈，確定没有危险，开始从尾部下嘴。
    鱼群啄食著尸体末端的软组织，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来。那条尾巴在鱼群的啄食中微微晃动，像还活著一样。
    然后尸体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带动的晃动。是整个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狠狠撞了一下。
    鱼群炸开了。十几条鱼同时弹射出去，散成一片银色的碎光，消失在礁石后面。
    邓氏鱼的尸体停在原地。
    骨板上的裂缝在扩大。从头部开始，沿著甲冑的接缝一路裂下去，经过鳃盖，经过胸鰭，一直延伸到尾部。裂缝边缘的骨片翘起来，露出里面的软组织。
    没有血。
    没有內臟。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微微蠕动的表面。
    裂缝骤然崩碎。
    骨片四散飞溅，砸在周围的沙面上，激起一小片泥沙。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从尸体里窜出来，快得看不清形状。它衝出尸体的瞬间，带起一股水流，把那些散落的骨片推得更远。
    影子在水里转了一圈，停在尸体上方两米的位置。
    是一条一米六左右的怪物。
    身体像鱼，流线型，头尖尾细。但表面不是鳞片，是灰白色的甲冑，背部深灰，腹部浅白，交界处模糊。头顶正中央长著一根白色的角，不长，十几厘米，很尖，像打磨过的骨头。
    头两侧各有一只复眼，深褐色，由无数小眼组成。
    背后有一对翅膀。不是薄薄的那种，是两根粗壮的骨架，上面覆盖著灰白色的膜，摺叠在背部。展开时比身体还宽。
    身体两侧有鱼鰭。胸鰭在鳃盖后面，腹鰭在身体中段。
    腹部贴著两对附肢，收拢著，像摺叠起来的刀片。平时收起来，需要的时候可以展开。
    它张开嘴，里面是两排尖牙。上頜八颗，下頜八颗，向內弯曲，边缘带著细微的锯齿。上牙比下牙长一点，闭合时严丝合缝。
    林渊很兴奋。
    在邓氏鱼体內待了很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怎么对付这种大傢伙？
    邓氏鱼的甲冑太硬了。骨板一层叠一层，厚实得像城墙。以前的打法——钻进去下毒——太慢，太麻烦，还得先被吞一次。而且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万一邓氏鱼不张嘴呢？万一它咬一口就跑呢？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速度。
    这是他从蓝狩虾身上学到的。
    蓝狩虾的翅膀给过他速度。在寒武纪，那对翅膀让他从笨重的坦克变成了灵活的刺客，能追能跑，能进能退。
    但这个时代的鱼更快。邓氏鱼不是最快的，但它的爆发力足够在短距离內追上大多数猎物。光有速度不够，还得有东西能把速度变成杀伤力。
    动能。
    一个物体速度越快，撞上去的力量越大。他的身体有一米多，不算大，但如果速度够快，那一撞的力量就够恐怖了。
    问题是，拿什么撞？
    钳子太短，附肢太细，翅膀是软的。他的身体表面没有一处是硬的、尖的、能把所有力量集中到一个点上的东西。
    那就长一个。
    林渊在邓氏鱼体內开始改造。头顶的位置，甲壳下面，他让细胞疯狂分裂，长出一根角。不是隨便长的，是从头骨中央直接延伸出来，根部嵌进骨头里，和脊柱连成一体。这样撞上去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个点上。
    角不用太长，十几厘米够了。太长容易断，太短够不到甲冑。尖的，表面光滑，像锥子。
    翅膀也要改。蓝狩虾的翅膀是为机动性设计的，薄，轻，適合变向。他要的是爆发力。肌肉加厚，骨架加粗，翼膜加固。扇一下就要能把自己弹出去，像投石车。
    他在尸体里试过。
    翅膀猛地扇出去——
    “嘭！”
    水从两侧炸开，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出去，撞上邓氏鱼的內壁。骨板碎了，软组织撕裂，整条鱼都在抖。
    那一瞬间的感觉让他確定了一件事：这条路是对的。
    他不需要钻进嘴里下毒，不需要绕到背后偷袭。只要速度够快，角够硬，正面撞上去就能破甲。甲冑碎了，里面的肉就是软的。再一口咬下去——
    牙齿是为这个准备的。
    他把原本长在附肢末端的利刃拆下来，重新设计，装进嘴里。六根利刃改成了十六颗牙，上八下八，全部向內弯，边缘带著细密的锯齿。咬住之后越挣扎扎得越深，像倒鉤。
    每一颗牙的中心都有一条极细的管道，连著毒腺。咬下去的同时，毒液从牙尖注入。神经毒素麻痹猎物，消化酶从內部溶解组织。
    腹部的附肢也只留了两对。以前六对太密了，收在腹部互相挤。两对刚好，平时收拢贴著肚皮，需要的时候展开当爪子用，帮著固定猎物。不需要的时候收起来，还能当鱼鰭使，帮著调整方向。
    甲冑重新整合过。邓氏鱼的骨板打碎了，嵌在三叶虫的几丁质甲壳里。外层硬，中层韧，內层软。比原来轻，也比原来结实。
    复眼也升级了。每只复眼由几万个小眼组成，能看到几乎所有的方向。谁从侧面过来，谁从后面过来，一目了然。
    这套东西就是为了邓氏鱼准备的。
    现在他有了，得试试好不好用。
    林渊转头看向旁边那具邓氏鱼的尸体。那条两米长的大傢伙已经不动了，甲冑还完好，骨板一层叠一层，看著很结实。
    他退后几米。
    翅膀展开。
    翼膜绷紧，肌肉收缩到极限，骨架微微弯曲，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猛地扇出去。
    “嘭——！”
    水从两侧炸开，白色的水花四散飞溅。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出去，速度快得连复眼都跟不上。头顶的角对准尸体的胸甲——
    “咔嚓！”
    角尖刺进骨板，像钉子砸进木头。骨板从撞击点向四周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整片胸甲碎成十几块。
    尸体被撞得从沙面上弹起来，翻了两圈，砸回海底。
    “轰——”
    泥沙炸开，混成一片浑浊。碎石和骨片四散飞溅，砸在周围的礁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林渊甩了甩头，稳住身体。角没事，头甲也没事，只是有点麻。
    浑浊慢慢散去。尸体的胸甲位置多了一个洞，边缘是碎裂的骨片和撕裂的软组织。洞口的形状和角的截面一模一样，一个规整的圆形。
    他游过去，张开嘴，咬住洞边缘的头骨。
    下頜收紧，牙齿扎进骨头。
    “咔嚓——咔嚓咔嚓——”
    向內弯的锯齿咬住不放，上牙和下牙交错锁死。牙尖的毒腺微微收缩，一小股毒液顺著牙中心的管道渗进骨头缝隙。
    头骨碎了。
    不是咬穿，是整个碎掉。裂缝从咬合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像被锤子砸过的鸡蛋。碎片混著软组织散落出来，在海水里飘散。
    “咕嚕嚕——”一串气泡从碎裂的头骨里冒出来，混著血沫和碎肉。
    林渊鬆口，退后一点，看著那具已经不成样子的尸体。
    翅膀加头角，一下就能撞碎甲冑。牙齿加下顎，一口就能咬碎骨头。
    以前打邓氏鱼需要钻进去下毒，费半天劲，还要冒风险。现在正面撞就行了。
    简单，粗暴，有效。
    林渊悬在水中，复眼扫过周围的海底。礁石，沙子，海百合，还有远处几条探头探脑的小鱼。
    可以出去试一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