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收下吧，这是我最后的波纹了

    碰撞在剎那间发生，
    没有谁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对深渊下的大多数生物来说，碰撞的剎那，世界就陷入了黑暗的虚无。
    並非入夜般的寂静，而是所有感官的崩溃，在前所未有的巨力冲刷下，复眼被还原於最纯粹的生物质，骨片崩碎为齏粉，连接的神经也寸寸破碎。
    他只是隱隱感觉到，一股胜过巨浪千百倍的巨力，如同山岳一般横移而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將他嵌进了墙壁之中，或者化为齏粉。
    若从上方俯视，就能清晰看到，
    以碰撞处为中心，一层有形的圆弧迅速扩散，波纹所及之处，所有存在都在巨震中被硬生生压进石壁里，或者直接炸成一团血雾。
    海渊之下出现了巨大的真空，数以百吨计的海水在碰撞中被涌出海渊，席捲出漫天的沙尘。
    在震动中被嚇跑的生灵，刚逃出去十几米，就被这股海潮撞翻。
    而伴隨著这股海潮的，是一层层犹如实质的涟漪。
    只要被这股涟漪触及，大多直接被生生震死。
    少数幸运的，眼睛等脆弱的器官也是爆成了一团血雾。
    足足数秒之后，声波缓缓结束，但紧接著，但於滚滚轰鸣中，海水便以惊人的速度倒灌。
    暗流捲动，仿佛要將周围的一切都拖入深渊中。
    一只三叶虫死死地扒住一块礁石，在暗流中死死坚持，拼尽全力不让自己被吸入深渊之中。
    而刚刚游向海面的鱼，直接被这股巨力拽了回来，靠近海渊的剎那，便在席捲的声波中支离破碎，坠入无尽的黑暗。
    礁石在暗流下剧烈晃动，隨著鱼虾一起被吸入其中，在峡谷巨大的回声中，被化为细小的粉尘。
    轰鸣持续了十余秒，一切重新恢復寂静。
    三叶虫仍然瘫在礁石上，身上的甲冑已经出现了无数清晰的裂痕，有丝丝组织液从身上渗出。
    他一头摔在地上，身体下意识地蜷缩成团，微微抽搐。
    而深渊之下的双方，却没有三叶虫这么好的状態。
    深渊中混沌一片，扬尘和鲜血混杂一处，浓郁到难以化开的地步，像是起了一层朦朧的雾。
    伴隨著海水的拍击，声波的逐渐消散，嵌在石壁上的黑鳞鱼消散的意识终於恢復。
    震碎的眼睛被重新长出，他终於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自怪物来袭的方向俯视，崖壁出现了大片的崩碎，蛛网般的裂痕一直延伸出去近百米，此时还有石块不断地落下，在海底溅起阵阵烟尘。
    视线隨著石头往下，以碰撞之处为中心，海底陷下去足足一米，大量沙砾在暗流的卷涌下消失，被硬生生卷出了深渊。
    而此时在崖底横陈的，是各种模糊的尸体。
    那已经很难称得上尸体了，只是一团团模糊的肉块，所有可以辨別的標识，都已经消失，只剩下触目惊心的暗红。
    自崖底往下俯瞰，密密麻麻的血肉横陈崖底，整片海水都被浸染成了血色。
    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怪物的还是同族的了。
    而朝相反的方向看去，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而往同族的方向看去，大量的白斑鱼倒在地上。
    数百条同族密密麻麻地躺在崖底，几乎將底部铺满，但其中许多还在微微抽搐。
    除头顶的骨片破碎、眼球被震裂、神经受损严重外，它们基本上没受什么伤，在这崖底之中，可以称得上是完好无损了。
    甚至离得较远的几十条，已经有从震盪中回神，试著开始抽搐著挪动身体。
    黑鳞鱼看了片刻，想起刚才的一幕，这才终於反应过来。
    鱼王在声波传导的最后一刻，用新长出的那对骨角，甚至用身体屏蔽，强行控制了声波的转向，將其尽数倾泻於与它们相反的方向，让这些孱弱的同族活了下来。
    因此他们虽然受伤，但远没有死。
    他们远没有怪物那般扭曲的结构，可以抵御声波，那回声的震盪没有控制方向，若是倾泻在崖底，这数百同族怕是连尸体都难以留下一半。
    黑鳞鱼左右扫了两圈，仍然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
    鱼王呢？
    下方被沙尘笼罩，根本看不清楚。
    而死亡的同族太多，和怪物身上的能量混在一起，能量感应也失去了作用，只能模糊地，隱约地判断一个方向。
    似乎在碰撞的十几米外，
    確定方向之后，
    黑鳞鱼挣扎著，调集全身的力量，试图从崖壁中挣脱。
    但他刚才离得实在太近，几乎被那股巨力凿进了石壁，大部分的器官都几乎被震碎重组了一遍，在自愈的过程中，小半边身子和石壁不分彼此，几乎是长在了上面。
    他用力挣断尾巴，这才勉强从石壁上脱身。
    不顾身上流淌的鲜血，
    黑鳞鱼迅速游向了下方，
    几番寻找之后，他终於找到了目標。
    那很难称得上是鱼王了，只能从体型勉强辨认，其身上找不到一片半片的完整的鱼鳞，额头上的骨片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血色的窟窿。
    而在其头颅之后，刚刚长出的青色骨角几乎也布满了裂痕，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一把狭长的骨刺，就那么直直地插在鱼王的额头上，深深地嵌入其中，像是把他钉在了地上。
    但好在，那躯体还在微微颤动。
    还有生命气息，以太散逸的並不算多。
    黑鳞鱼大喜过望，急忙凑上前去，將以太渡入对方体內的同时，一口咬住骨刺的末端，试图將那骨刺拔出来。
    骨刺插得极深，几乎和头骨嵌为一体，深入了一米有余，他连续拔了四五次，才勉强拔出。
    骨刺拔出之后，那巨大的血洞之中，飘出了一片嫣红。
    鱼王全身一震，终於身上的以太波动也隨之一乱。
    但在本身自愈能力的催动下，有肉芽开始缓缓补充，很快没有再多的鲜血溢出。
    不只是黑鳞鱼，几位倖存的白斑鱼也围了过来，聚在它们的领袖周围，有的用额头触碰，有的用残存的骨片试著发出信息。
    细小的呼唤声在旁边迴荡，不断传播开去
    鱼王仍旧没有动作，生命气息还在继续下跌。
    黑鳞鱼焦急地用额头触碰著，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惊恐，比刚刚被怪物袭击更甚的惊恐。
    更多的同族围聚上来，围聚在领袖的身边，他们受了伤，需要庇护，於是如同往常一般，开始呼唤著领袖的存在。
    残缺的骨片不断震动，杂音在海峡中迴荡匯聚。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黑鳞鱼都要放弃的时候。
    奇蹟发生了，
    在无数的呼唤中，鱼王的身体轻轻地震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海峡中那丝丝缕缕的，那些牺牲同族的，原本在海渊中逸散的以太，竟像得到某种呼唤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竟然涌入了鱼王的体內。
    百川归海，溯流归渊。
    像是已经离去的同伴，送出了最后的祝福。
    丝丝缕缕的以太匯聚而来，开始滋养著这具残破的身躯，將其重新復原。
    渐渐的，鱼王重新长出了双目，额头的血洞逐渐癒合，鳞片开始重新生出，琥珀色的骨片开始重新生长，生命气息开始逐渐稳定，逸散的以太波动也开始恢復。
    但其双目中是一片空白，瞳孔还在无意识地打转，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创伤中回神。
    同族们围聚在领袖身旁，残破的骨片不断震动，就像是他们以前经歷的那样。
    周围逸散的以太缓缓朝这里涌来，缓慢地恢復著他的伤势。
    黑鳞鱼全身一松，感觉刚刚那股被攥住的感觉，终於消失了。
    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怪物呢？
    长著几百只眼睛，巨大而扭曲的怪物呢？
    那样怪异而恐怖的存在，会不会现在正在环伺著他们。
    黑鳞鱼放眼望去，只看到地上密密麻麻的，斑驳而扭曲的血块，没有感觉到任何生命气息。
    他来到其中一具面前，仔细观察之后，確定不是同族了，隱约像是那具怪物，这才试探著咬了一口。
    没有反应，
    似乎只是一具尸体。
    黑鳞鱼又咬了一口，尸体仍然没有反应。
    死了？
    真的死了？
    黑鳞鱼有些不確定，又到旁边的一团扭曲的血肉上，张嘴用力地咬了下去，伴隨著血肉横飞，地上的尸体仍然没有反应。
    似乎这只是一地普通的血肉，
    那个狰狞而恐怖的存在，
    似乎已经被首领彻底埋葬了。
    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同於获得猎物的满足，是一种更强烈的，更难以言明的感觉，让它的鳞片都颤动起来。
    它叼起一块重达两吨的血肉，来到了鱼王的身边，或许是给同族寻找食物，具体是什么，它说不清楚。
    鱼王的视线尚未聚焦，只是在本能的作用下，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肉，身体並未出现反应，似乎还在恢復当中。
    与此同时，大量同族从伤势中恢復，重新朝著这边涌来。
    它们的表达，要比黑鳞鱼直接得多。
    再次击败了强敌，那自然如同往常一般，要开始一段肆意的进食，而且这一次的猎物，不但多得不可思议，味道也是极好的。
    它们大量地从海渊深处涌来，开始肆意啃食地上扭曲的尸体。
    黑鳞鱼没有吃，只是连续拖了三吨，来到了鱼王的身边，静静地守候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鱼王的视线终於重新恢復。
    他全身绷紧，猛地向前撞去，但看到黑鳞鱼，和感受到周围同族的震颤之后，这才放鬆下来。
    鱼王的视线环顾四周，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然后重新凝为实质。
    黑鳞鱼心中一松。
    他当即抬起头，將缴获的猎物拱到鱼王面前。
    但出乎预料，鱼王的视线却骤然停住，他目光微微聚焦，似乎在確认著什么。
    紧接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紧接著他抬起头，看到数不清的同族涌在崖底，大口大口地啃食著这种扭曲的血肉。
    看到眼前一幕，鱼王的瞳孔开始剧烈震颤起来，甚至连环绕在周身的以太，都开始剧烈波动。
    黑鳞鱼从来没见过首领这样的模样，即使在面对那恐怖的怪物时，都是从容而淡定的。
    但紧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警报，在脑海中骤然炸开。
    警惕！离开！
    警惕！离开！
    警惕！离开！
    这震盪频率之高，幅度之大，几乎让鱼王刚成型的骨片，有了崩碎的跡象。
    但是他不管不顾，扭动著刚刚恢復的身体，疯狂地发出警报，甚至蠕动著身体上前，试图喷出酸液，阻止还在进食的同族。
    黑鳞鱼完全懵了，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但短暂的震惊之后，他立即反应过来，也隨著往常一样，震动头上的骨片，跟隨鱼王发出同样的频道。
    警惕！离开！
    警惕！离开！
    警惕！离开！
    双方一同发起信號，声音在海崖中不断迴荡。
    但没有用，鱼群早已沉浸在这场饕餮盛宴之中。
    他们的骨片在震盪中大多数崩碎，几乎都收不到信號了，只是凭藉本能进食，对首领的信號熟视无睹。
    而很多骨片损失较轻的，也大多被眼前漫山遍野的食物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信號，只是一味地大快朵颐，疯狂地进食。
    只有极少数骨片完好的白斑，摇摇晃晃地朝他们匯聚而来，腹部鼓鼓囊囊的。
    鱼王瞳孔震颤，重伤后的身躯重新復原，他直接吐出一口酸液，试图用武力威慑同族。
    黑鳞鱼虽然明白情况糟糕，但直至此时，还是一头雾水，它的神经系统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
    很快，
    他就明白了为什么。
    一条朝他们游来的白斑鱼突然僵住，
    那鼓胀的腹部颤动著，直接摔在了海底，开始全身抽搐起来，搅得周围泥沙四溅。
    而接下来，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的鱼目，骤然开始扭曲变形，伴隨著原本的瞳孔崩碎，无数小点开始涌现，变成了如同怪物一般，密密麻麻的复眼。
    而原本的皮肤之上，鰭上开始涌现怪异的白色，鱼鰭扭曲变形，变成了他难以理解的诡异结构。
    下一秒，
    鱼王的酸液精准地击中了他，將其半边身子溶解。
    但半边身子被酸液溶尽，那东西竟没有死。
    它扭动著变异的鱼鰭，以难以思议的速度，紧贴著崖底飞速移动，其眸中露出嗜血的凶光，张开青灰色的獠牙，朝著他们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