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二月,港岛。
淑柔踏上港岛码头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把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染成暗红色,像谁打翻了一缸血。码头上挤满了人——拖家带口的、扛著包袱的、抱著孩子的,都是从广东各地涌来的难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瘫坐在地上,两眼空洞地望著天。
英国巡捕在码头入口处设了卡,用生硬的粤语喊著:“排队!排队!没有身份证的不许上岸!”身后几个印度巡捕握著警棍,面无表情地扫视著人群。一队没证的难民被拦在铁马外,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哭求,巡捕不为所动,挥手让她退后。
淑柔一只手紧紧牵著振华,另一只手抱著包袱,背上还驮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阿莲跟在后面,两只手各提一只藤箱,箱子里装著帐本和几件换洗衣裳。
振华两岁多了,剃了个小光头,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小手攥著阿娘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阿娘,这是哪里?”振华小声问。
“港岛。”淑柔弯下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阿弟不怕,阿娘在。”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身份证——郑木生去年就托人办好的,香港政府的硬卡纸,上面贴著照片,盖著钢印。淑柔的、振华的,一人一张。巡捕接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她们母子,挥了挥手让她们过去。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人没有证件被拦下了,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哭,声音悽厉,刺得人心里发紧。淑柔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郑太太!郑太太!”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挤出来。
淑柔循声望去,看见阿英正拼命朝她挥手,旁边站著周老板。阿英穿著一件灰布棉袄,头髮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带著笑,眼圈红红的。
“阿英姐!”淑柔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阿英挤过来,一把抱起振华,看了又看,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是振华?长这么大了!木生哥写信总念叨,说振华会叫阿爸了,会跑了,会自己吃饭了……淑柔妹,你一个人带著他,受苦了。”
淑柔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著阿英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像是在这陌生的地方抓住了一根浮木。
周老板走过来,朝她拱了拱手:“郑太太,一路辛苦。车在那边,先上车,回去再说。”
车是一辆破旧的小货车,周老板借来的。淑柔和阿莲带著振华挤在驾驶室里,阿英和周老板坐在后面的货斗上。车子在港岛的街巷里七拐八拐,路上塞满了难民,司机不停地按喇叭,才像劈浪一样缓缓挤过去。
最后车停在了上环一栋骑楼前。这是周老板的一处產业,楼下是仓库,楼上有几间空房,收拾出来给淑柔她们住。
“郑太太,先將就几天。”周老板帮她把行李搬上楼,“木生那边我已经拍电报去了,他应该很快能从暹罗过来。”
淑柔点点头。她把包袱放下,又把振华抱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过身,对周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周老板,多谢你。”
“郑太太別客气。”周老板连忙手,“木生是我合伙人,也是我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淑柔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是港岛,是英国人的地盘,暂时安全。但海门——她的家,已经回不去了。
窗外有难民蜷缩在墙根下,裹著一条薄毯,瑟瑟发抖。街上到处是行李和杂物,有人在垃圾箱里翻找食物。港岛已经实行了入境管制,但难民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码头每天都要拦下上百人。
这座城,也撑不了多久了。
淑柔到港岛的第二个月,郑木生从暹罗赶来了。
那天早上,淑柔正在厨房里熬粥,振华在院子里追一只花猫。忽然听见阿莲在楼下喊:“淑柔妹!木生哥来了!”
淑柔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她稳了稳心神,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走到楼梯口。
郑木生正从楼下走上来。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那是他在曼谷买的,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比半年前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乌青很重,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
两个人隔著几级台阶,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振华从院子里跑进来,看见郑木生,愣住了。他不认识他了——阿爸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两岁,不太记事。这一年多,郑木生在海门和暹罗之间两头跑,每次回海门都是匆匆几天,振华对“阿爸”的印象是模糊的。
“振华。”郑木生蹲下来,朝他伸出手,声音有些发颤,“振华,我是爸爸爸。”
振华躲在淑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著他。
“爸爸……”他小声念了一遍,像在確认这两个字的含义。
“对,爸爸。”郑木生的眼眶红了,“振华,过来,爸爸抱抱。”
振华慢慢从淑柔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小手软软的,凉凉的,像一片刚落到地上的叶子。
“爸爸,你的鬍子扎人。”振华说。
郑木生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淑柔站在楼梯上,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厨房,继续熬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往锅里加了一勺盐。
粥端上桌的时候,振华已经坐在郑木生腿上了,手里抓著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
“爸爸,你去哪里了?”振华仰著脸问。
“爸爸去暹罗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暹罗有什么?”
“有芒果,有椰子,有大象。”郑木生用手帕擦掉儿子脸上的饼渣,“下次爸爸带你去,好不好?”
“好!”振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淑柔在旁边坐下,端著粥碗,看著父子俩。她的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很深的、被压在水底下的柔软。
“淑柔。”郑木生抬起头看她。
“嗯。”
“你瘦了。”
“你也瘦了。”淑柔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南枝还好吗?”
“好。”郑木生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孕晚期不能乱跑。她让我替她向你问好。”
淑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振华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顾著啃饼。啃完了又从郑木生腿上滑下去,跑去院子里继续追猫。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木生。”淑柔忽然开口。
“嗯。”
“鲁在暹罗,南枝她爹,对鲁还吗?”
“好。”郑木生说,“丈人把瓦当亲儿子待。”
淑柔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丈人——这个称呼,他以前是叫叶老爷的。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郑木生看著她,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那么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但骨节分明。
“淑柔,这些年,鲁一个人带著振华,又要管厂里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淑柔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低著头,看著碗里的粥。
“鲁不欠瓦什么。”她终於说,“是我自己答应的。”
振华病了。
到港岛的第八天,振华开始发烧。
那天傍晚,淑柔给他洗澡的时候,摸到他的小脚丫滚烫。她心头一紧,又摸了摸额头——烫得像火炭。她慌了神,连忙让阿莲去请大夫。
来的是一位西医,姓林,在港岛开了间诊所,是周老板的朋友。林大夫穿著白大褂,戴著金丝眼镜,拿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九度五。他用听诊器听了听振华的胸肺,眉头皱了起来。
“上呼吸道感染,已经有点支气管炎的趋势了。”林大夫收起听诊器,“这个年龄的孩子抵抗力弱,拖下去很容易转成肺炎。”
淑柔的脸一下子白了:“大夫,能不能开点药?”
“开是可以开,但是……”林大夫犹豫了一下,“郑太太,我跟您说实话。最管用的药是盘尼西林,也就是青霉素。这东西能杀菌,能退烧,对肺炎特別有效。但是——港岛现在缺货。之前还能从英国和印度进,现在仗打起来了,航运断了,已经断货快三个月了。”
“香港本地没有药厂生產吗?”
“没有。”林大夫摇摇头,“全世界能生產盘尼西林的实验室都没几个,產量极低,价格比黄金还贵。英国本土都供不上,更何况香港。”
淑柔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別的药吗?”
“有磺胺,但磺胺对小孩的副作用很大,肝肾都受不了,我不敢用。”林大夫推了推眼镜,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我先开点退烧的药粉,温水化开餵他。同时配合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子,额头敷凉毛巾。如果能撑过这三天,烧退了,就没事。如果烧不退……”
他没有说下去。但淑柔懂他的意思。
她送走林大夫,回到振华的小床边。振华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通红,嘴唇乾裂,小手在空气中乱抓,嘴里发出含混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淑柔把退烧药粉化在水里,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餵进去。振华吞了两口就不肯喝了,脑袋扭来扭去,药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她把振华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地拍著他的背。振华的脸贴著她的胸口,滚烫滚烫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小华,不怕。”她轻声说,声音在发抖,“阿姨在,阿姨在。”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滴在振华的小脸上。振华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半夜,郑木生从外面回来。他去周老板那里商量建商会的事,走了一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淑柔还坐在床边,振华在她怀里,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淑柔?”他走过去,看见了振华通红的脸,心猛地揪了一下,“小华怎么了?”
“发烧。三十九度五。大夫说,没有盘尼西林,可能会转肺炎。”淑柔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郑木生蹲下来,摸了摸振华的额头。那滚烫的触感像一根针,从他指尖扎进去,直捅到心窝里。
他见过这样的场景。在梦里。
在那个梦里,他刷过无数短视频,其中有一个系列叫“手搓抗生素”——一个年轻人穿著白大褂,在简陋的实验室里用土法提取青霉素。发酵罐是用玻璃瓶改的,培养液是自配的,提取设备是分液漏斗加冰水。弹幕里有人说:“大神啊,这要是穿越到二战,得拯救多少人。”
他当时看著当消遣,刷过去了。后来又刷到过类似的视频,什么“土法提纯”“手搓盘尼西林”“没有恆温箱怎么做发酵”,他手指一划就过去了,没太在意。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每一个细节都想起来了。
那个视频里的培养配方——玉米浆、葡萄糖、硝酸钠、磷酸二氢钾……温度控制——二十四到二十六度,ph值——六点零到六点五。提取方法——用乙酸乙酯或乙醚萃取,冰水浴降低温度,然后冷冻乾燥。
他以为自己忘了,但其实全都刻在脑子里,只是没有遇到对的时候让它浮出来。
现在就是对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笔跡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但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醒。
“木生,鲁在做什么?”淑柔抱著振华,疑惑地看著他。
“想办法。”他说,“淑柔,鲁说过——瓦做什么鲁都信,对不对?”
“对。”她说,没有犹豫。
“那就再信瓦一次。”他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我要造青霉素。”
淑柔愣住了。
“鲁……鲁一个做罐头的,想要造药?”
“做罐头用发酵,做药也用发酵。原理差不多。”郑木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粥熬得刚好,“瓦在梦里见过怎么做。设备、原料、步骤——瓦都记起来了。不全,但够用。”
淑柔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亏欠,但还有光。那光,和七年前在叶家送鱼时一模一样。
“瓦信鲁。”她说,“但鲁先把儿子救好再说。”
振华的烧在第三天夜里退了。
是自然退的。林大夫来复查,听了听肺,说支气管的炎症没有加重,算是扛过来了。他说这孩子命大,免疫力强。
但郑木生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能靠命大扛过去。下一次生病的可能是淑柔,可能是振华,可能是南枝,可能是继祖。他不能每次都赌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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