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大不相同。
李白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吟哦,时而顿足,显然已经在为他的“惊世之作”打腹稿了。阳光落在他那件略显宽大的亚麻衬衫上,竟也衬出几分魏晋名士的狂放不羈来,引得路过的大妈频频侧目,小声嘀咕“这小伙子长得怪俊,就是有点魔怔”。
公孙大娘落后他半步,依旧步履沉稳,脊背挺直。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她清冷的眸子里,时不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屈伸几下,仿佛在模擬某种剑路轨跡。村后“古战场、宝剑”的传说,显然勾起了这位剑器大家的兴趣,或许,也勾起了某些深藏的回忆。
刘季则走在公孙大娘旁边偏后一点的位置,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他不时跟路边认识的(刚刚开会认识的)、不认识的村民点头打招呼,递上一两句“吃了没”、“天气真好”的废话,姿態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本地乡贤。只是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著前方李白的动静,以及更远处我家小院的方向。
而我,苦命的民宿老板兼“时空管理员”林閒,则坠在最后,心里默默盘算著这次“文化节”可能引发的各种么蛾子,以及该如何在家里的祖龙面前矇混过关。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嬴政背著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朝远方,一动不动。大黄狗趴在他脚边,吐著舌头,难得地安静。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嬴政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那目光並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不知怎的,李白激昂的吟哦声戛然而止,公孙大娘微微绷紧了身体,刘季脸上的笑容瞬间调整到“恭敬但不諂媚”的频道,连我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回来了。”嬴政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二叔,我们回来了。”我赶紧应声,试图营造一种“圆满完成任务、一切正常”的氛围。
“嗯。”嬴政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一瞬,“看来,此行颇有收穫。”
李白立刻上前半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但又努力想表现得矜持一些:“回秦老先生,確有些许所得。村中將办『文化节』,某与公孙姑娘、刘兄商议,擬献上一『剑舞诗诵』之节目,名为《古剑吟》。某不才,愿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雅兴!”他说得眉飞色舞,就差把“快夸我”写在脸上了。
嬴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重复了一遍:“《古剑吟》?”
“正是!”李白浑然不觉,继续道,“听闻村后山中,古有战场、宝剑之传说,此节目正可应景!公孙姑娘演练剑招,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刘某……刘兄可司鼓乐,壮其声势!而某,”他挺了挺胸膛,声音拔高,“便以诗为引,以辞为锋,颂古剑之魂,咏豪杰之气!定能……”
“定能如何?”嬴政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
李白卡了一下壳,但立刻接上:“定能……嗯,为咱们林家村民宿,也为林家村,增光添彩!”他机智地把我家民宿和村子绑在了一起。
嬴政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公孙大娘:“舞剑?”
公孙大娘抱拳,声音清冽:“回秦先生,並非舞,乃演练几式古剑招,辅以音律,应和村中传说,权作……游戏之作。”她似乎也觉得“舞剑”有点过於表演性质,换了个更“实用”的说法。
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刘季身上。
刘季立刻挺直了背,脸上笑容愈发恭敬,微微躬身:“秦老先生,村长和乡亲们都很热情,觉得咱们这节目……挺新颖。小子不才,帮著跑跑腿,打打下手,敲敲边鼓,绝不敢耽误正事,也绝不敢惹麻烦。”他把“不敢惹麻烦”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嬴政看了他两秒,直看得刘季额角又开始冒虚汗,才缓缓道:“既是游戏,便好生游戏。莫要失了分寸。”
这话说得含糊,但警告意味十足。既是对李白“即兴赋诗”可能跑偏的提醒,也是对公孙大娘“演练剑招”需有节制的告诫,更是对刘季“跑腿打下手”別搞么蛾子的敲打。
三人立刻表態。
李白:“秦老先生放心,某心中有数!”
公孙大娘:“是,谨记秦先生教诲。”
刘季(擦汗):“是是是,一定注意分寸,一定注意!”
嬴政不再多言,转身往堂屋走去,丟下一句:“饭已备好。”
我们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鬆了口气。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午饭是简单的麵条,我妈做的炸酱,香得很。饭桌上,李白还在兴奋地跟刘季討论《古剑吟》的细节,比如开场用什么诗句,高潮部分剑招该如何配合,结尾如何收束等等,儼然一副总导演兼首席诗人的派头。刘季则发挥了他“优秀捧哏”和“万能后勤”的特长,一边附和“李公子高见”,一边提出各种“接地气”的建议,比如“开头鼓点要响,先把人震住”,“中间那段剑招能不能加点花样,比如劈个桌子(?)什么的”,“结尾诗句要激昂,最好能让人跟著喊两嗓子”。
公孙大娘默默吃著面,偶尔在李白或刘季询问时,简洁地说两句关於剑招衔接和节奏的看法,言简意賅,但每次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极深的武学(或者说舞艺)造诣。
我一边吃麵,一边心里打鼓。看这架势,他们是玩真的啊!还要劈桌子?不行,回头得跟刘季说清楚,劈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劈村委会的公共財產!
嬴政安静地吃著面,对旁边热火朝天的“艺术討论”充耳不闻,仿佛在思考宇宙真理。只是当李白说到“颂古之豪杰,当有气吞山河之势”时,他夹面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吃完饭,李白就迫不及待地拉著公孙大娘和刘季,要去“实地考察”兼“初步排练”。刘季看向嬴政,嬴政摆了摆手,意思是“隨你们去”,他便立刻满脸堆笑地应下,屁顛屁顛地跟著去了。
院子里很快传来动静。
李白找了根树枝当“剑”,在那里比比划划,试图寻找“诗剑合一”的灵感,嘴里念念有词:“君不见,古剑沉埋紫气缠……不对,紫气太俗。君不见,龙泉夜夜鸣匣中……似乎杀气重了些……”
公孙大娘则要专业得多。她没有用真剑,只是空手,在院子空地上缓缓走动,步伐沉稳,身姿挺拔,时而並指如剑,虚虚一刺,时而旋身拧腰,做出格挡闪避的动作。动作並不快,但一招一式,劲力含而不发,姿態优美而充满力量感,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连在厨房窗口张望的我妈都看呆了,小声对我说:“这姑娘,练过吧?这身段,这架势,比电视里那些打星还好看!”
刘季则充分发挥了他的“主观能动性”。他不知从哪找来一面破锣(据说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一个掉漆的搪瓷盆,还有两根粗细不一的木棍。他蹲在屋檐下,把破锣和搪瓷盆摆在面前,手里拿著木棍,一脸严肃,仿佛在调试什么精密乐器。然后,他尝试著敲了一下锣。
“哐——!”
声音嘶哑刺耳,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全飞了,正在“悟剑”的李白手一抖,树枝差点掉地上,连屋里看书的嬴政都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刘季自己也嚇了一跳,尷尬地笑了笑,然后调整了一下敲击的力度和角度,又试了几下。“哐…哐…咚…咚咚……”別说,多试几次,竟然让他敲出点简单的节奏来了,虽然离“壮其声势”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全是噪音了。
他还时不时地给李白和公孙大娘“出谋划策”:“李公子,您这『气吞山河』的时候,身子可以再往后仰一点,显得气势足!”“公孙姑娘,您转身那个动作,能不能稍微慢一点,对,就是这样,更显得…呃…有韵味!我在这边给您配个『鏘』的锣音!”
整个下午,我家小院就沉浸在这种“诗、剑、锣”的三重奏中,热闹非凡,鸡飞狗跳(字面意义上的,大黄狗对锣声非常不满,汪汪抗议了几次)。嬴政大部分时间待在堂屋,捧著保温杯,偶尔走到门口看一眼,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坐回去,继续看他的书(我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史记》,希望他没看到不该看的部分)。
傍晚时分,初步的“排练”告一段落。李白累得满头大汗,但精神亢奋,觉得“诗思泉涌,剑意通明”。公孙大娘气息依旧平稳,只是额头出了层细汗,眼神比下午时明亮了些,似乎对这种“演练”並不排斥,甚至有些沉浸。刘季的“乐器”演奏技巧也“精进”不少,至少能敲出“哐咚哐咚鏘”这样有规律的声音了,虽然在我听来跟噪音区別不大。
晚饭时,气氛比中午更加“融洽”。李白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他的“创作理念”,刘季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捧哏,公孙大娘偶尔补充两句关於剑招与鼓点配合的想法。连我妈都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帮城里来的客人“真有想法,搞个活动都这么认真”。
嬴政依旧沉默地吃著饭,只是在李白说到“欲以诗中豪气,引动公孙姑娘剑中杀伐之音,然又需兼顾美感,难,难也”时,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知道难?
饭后,趁著其他人收拾碗筷(刘季抢著去的),嬴政把我叫到了院子里。
天色已暗,院子里亮著昏黄的灯光。嬴政背著手,看著远处朦朧的山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刘季,倒是个能张罗的。”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斟酌著回答:“是,刘哥他……挺热心,也能说会道,在村里人缘混得不错。”
“热心?”嬴政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他是生怕旁人不知其能。”
我哑然。確实,刘季今天表现得过於积极了,简直是把“看我多有用”写在了脸上。是为了抵消“刘季”这个名字在嬴政面前带来的压力?还是本性如此,抓住机会就要表现?
“那诗与剑……”我又问,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李白那个不定时炸弹,加上公孙大娘的真功夫,再配上刘季那唯恐天下不乱的锣鼓点……
“李白虽有急才,然心性跳脱,易放难收。其诗若成,或可一观,然需提防其言辞无状,牵涉过甚。”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一针见血。“至於公孙氏,”他顿了顿,“剑术已臻化境,收发由心,无妨。其心性沉静,知分寸。”
我稍微鬆了口气,看来嬴政对公孙大娘倒是放心。但李白的“言辞无状,牵涉过甚”……这正是我最怕的。万一他诗兴大发,来一句“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我偷偷瞄了一眼嬴政的侧脸,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那个……二叔,”我小心翼翼地问,“文化节那天,您……要不要也去看看?就在村委会门口,挺热闹的。”我觉得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似乎不太好,而且有他在场,或许能镇住场面,防止李白“放飞自我”。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著远处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且看。”
这意思是……有可能去?
我还想再问,他却已经转身,朝著堂屋走去,只留下一句:“明日,让刘季去镇上,买些盐回来。昨日的鱼,淡了。”
我:“……”
所以,昨晚说“咸了”是逗他玩,今天说“淡了”才是真心话?祖龙的味蕾,果然高深莫测。
不过,他特意提到让刘季去买盐……是支开他?还是单纯的使唤?
我看著嬴政消失在堂屋灯影里的背影,又看看厨房方向隱约传来的、刘季哼著小调洗碗的声音,以及院子里还在对著月亮找灵感的李白,和安静擦拭著(並没有灰尘的)剑鞘的公孙大娘。
我家的“文化节”备战,就在这种微妙、热闹又充满不確定性的气氛中,拉开了序幕。而嬴政那句“且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盪开了更大的涟漪。
他到底,会不会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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