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
第七学院,东区第一停机坪,接待区防风网內侧。
十月的沿海清晨,那股带著高盐分的海雾被初秋晨风一裹,湿漉漉地往骨头缝里钻,阴冷得让人难受。
言祈一手拢著黑色长风衣的衣领,另一只手捧著一杯热豆浆,大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中。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空荡荡的停机坪,周身散发著一种“谁惹我谁死”的低气压。
原因无他,他没睡够。
哪怕前一天晚上他已经下了“谁迟到谁去买早餐”的死命令,但事实证明,这群精力过剩的单细胞生物根本不知道疲惫为何物。
江厌离不仅没迟到,甚至还在五点半的时候强行敲开了他的宿舍门,硬塞给他一杯食堂刚出锅的现磨豆浆。
此刻,这杯豆浆成了他全身上下唯一的热源。
“冷死了……”江厌离在一旁搓了搓被海风吹僵的脸,然后豪迈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玉京的人怎么还不来?我包子都快吃完了。”
闻照雪裹著一件极有质感的薄呢大衣,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咽下去再说话。肉包子的味道要飘到我领子上了。”
“大小姐,这叫热量补充,懂吗?”
江厌离咽下包子,转头看向正在低头看平板的林见川,“老林,你吃吗?我这还有个酸菜粉条的。”
林见川目不斜视。
“拒绝。低温高压环境下摄入高淀粉食物,会导致血液集中至胃部,大脑反应速度下降。”
谢临舟端著他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笑眯眯地补了一刀:“而且突然遇袭时容易反胃。场面会很难看。”
江厌离:“……”他恶狠狠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跟这帮人做队友,他迟早有一天会被气出胃病。
言祈靠在防风网上,听著这群人的日常拌嘴,脑海里那股因为早起而產生的烦躁,莫名其妙地散去了一点。
就在这时,停机坪上方的防空雷达忽然发出低沉的提示音。
林见川抬眼。
“到了。”
海雾被高速气流蛮横地撕开。
一艘通体灰黑、没有任何多余涂装的军用运输飞艇,犹如一块巨大的钢铁棺材,沉默地降落在停机坪中央。
气压舱门开启的瞬间,江厌离停止了咀嚼。
闻照雪放下了环抱的双手。
谢临舟的笑意微微收敛。
连言祈都撩起了眼皮。
第一队玉京学院的新生从舱门中踏出。
深蓝近黑的军校制服,肩线笔直如刀裁。
他们排成极其严密的双列纵队,走下舷梯的每一步,军靴砸在金属地面上的声音都几乎完全重合。
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
这不像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
更像是一条被军令和纪律打磨出来的、冰冷的武器。
“臥槽……”
江厌离呆呆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帮人是流水线上量產出来的吗?”
就在玉京队伍列队完毕时,排在最前方的一个高大男生,忽然转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停机坪,精准地锁定了正站在防风网內侧的挽天倾。
或者说,锁定了手里还捏著塑胶袋、站姿极其隨意的江厌离。
那男生眉眼冷硬得像一块冰。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用一种评估战场目標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江厌离一圈。
隨后,他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江厌离?”
男生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停机坪上传得很清楚。
“步子散,重心飘,左侧警戒空了。”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给出一句毫不客气的判断:
“放到北境衝锋线,十步內就要让人拖回来。”
江厌离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手里的塑胶袋被捏得“咔嚓”作响,指骨间隱隱有金色极光浮出。
“喂,你说什么?!”
江厌离咬著牙就要往前冲。
“啪。”
一只手按在了江厌离的肩膀上。
江厌离一愣,转过头,看见了言祈那张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脸。
言祈没有看江厌离,他越过防风网,径直看向那个玉京的男生。
“你叫什么?”
男生目光冷冽:“玉京学院,岳沉霄。”
言祈淡淡地“哦”了一声。
他將豆浆递给旁边的谢临舟。
谢临舟顺手接过,笑意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言祈將双手重新插迴风衣口袋,语气里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意。
“江厌离站姿难看,我知道。”
江厌离:“?”
言祈没理他。
他看著岳沉霄,继续道:“但他死不死,轮不到你隔著防风网替他写墓志铭。”
空气倏地一静。
岳沉霄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玉京学院的队伍里,有几个人下意识握住了腰间武器柄。
言祈却依旧站得很隨意,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我队里的人,我会训。”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外人用不著说教。”
岳沉霄盯著他看了两秒。
“护短?”
言祈面无表情。
“第七传统。”
江厌离怔了怔。
隨后,那双狗狗眼猛地亮了。
闻照雪偏过头,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林见川又掏出了他的平板。
谢临舟低头看著手里的豆浆,笑意终於压不住地深了些。
“说得好。”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中传来,打碎了剑拔弩张的死寂。
秦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维修塔的铁架上。
他黑色长风衣隨便披著,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薄荷烟,低头看著下方的言祈,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嘴上没吃亏,算你有长进。”
岳沉霄听到声音,立刻抬头,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厉的低喝。
“沉霄,归队。”
玉京飞艇的舷梯上,一名穿著深色教官制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下。
他面容冷峻,鬢角微白,胸前佩戴著极简的北方战区徽记。
岳沉霄听到命令,没有丝毫迟疑,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转身归入队列。
中年男人的目光扫过言祈,在他那件纯黑色长风衣上停顿了短短一秒。
隨后,他抬起头,看向高处的秦既白。
“秦既白。”
顾寒岳的声音像含著冰碴。
“十五年了,你教学生还是这副野路子。”
秦既白从铁架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地面。
“顾寒岳。”
他咬著薄荷烟,慢悠悠走过去。
“十五年了,你也还是这副把学生打磨成制式兵器的死板样。”
顾寒岳神色不动。
“至少能让他们活下来。”
秦既白嗤笑了一声。
“也能让他们排得整整齐齐地去死。”
顾寒岳的下頜线微微绷紧。
“总比放任他们乱撞强。战场不是让学生撒野的地方。”
秦既白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米。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声音也压低了。
“你说得对。”
“十五年前,最听话的那批,怎么没能回来。”
顾寒岳的瞳孔骤然一缩。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乾。
就在这时,苏停云带著执行局的人快步走了过来,强行介入了两人中间。
“顾教官,第七学院已完成接待准备。”
苏停云冷著脸,强行拉回流程:“驻地区在北侧训练楼,请跟我来。”
说完,她转头看向秦既白。
“还有你。”
“外校接待现场,少发疯。”
秦既白懒洋洋地摊了下手。
“我很有礼貌了。”
苏停云冷笑:“你最好是。”
顾寒岳深吸了一口气,鬆开拳头,深深地看了秦既白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下达指令。
玉京的队伍如同一个精密整体,瞬间启动,在顾寒岳的带领下,消失在通道尽头。
海雾重新合拢。
只剩下第七学院的人还站在原地。
江厌离这会儿终於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玉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言祈,忍不住小声说:“言哥,你刚才护短的样子,真帅。”
闻照雪难得没有嘲讽,只轻轻拨了一下头髮。
言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帅?
帅个屁。
他刚才之所以懟回去,纯粹是因为他护短的毛病犯了。
江厌离这个蠢狗,他自己可以嫌弃。
別人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
“行了。”
言祈懒得理会这帮人的眼神,从谢临舟手里拿回那杯已经冷了的豆浆,扎开吸管喝了一口。
“看也看完了,回去准备早训。”
他看了一眼时间,毫不留情地补充了一句。
“江厌离,今天训练场卫生你打扫。”
江厌离大惊失色:“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吃包子掉渣。”
言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清晨的海风中,传来了江厌离悲愤的抗议声,以及谢临舟等人的无情嘲笑。
言祈走在最前面,吸著豆浆,余光却瞥见秦既白依然站在停机坪上。
白髮教官没有回头。
他终於拿出了打火机,点燃了那根薄荷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雾气中升腾,將他的背影模糊成了一道孤寂的剪影。
言祈收回视线。
玉京这帮人,看起来比想像中还要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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