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祈睁眼时,废弃休息站里还是冷的。
潮湿的灰雾顺著破败的窗框往里渗。
言祈面无表情地撑著货架站起身,长发低束,將黑色长风衣的领口冷酷地拉到最高。
江厌离睡得四仰八叉,半张抗污染贴片歪在脸上。
闻照雪靠墙,手却搭在短枪旁边,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眼底没有半点刚醒的迷糊。
林见川的平板暗著,指尖还压在边缘,人也早就醒来。
谢临舟坐在门口守夜,面前放著一只临时加热罐,水刚烧开,白雾细细地往上冒。
“挺好。”言祈在心里面无表情地想,“除了某只,这支队伍的警惕性都还算靠谱。”
然后,赛区广播响了。
【第一赛区·二阶段开启。】
【中央终点区將於今日下午开放。】
【各队可继续通过击杀祸祟、完成救援、获取补给箱获得积分。】
【终点区开放后,率先按下计时按钮完成登记的队伍將获得额外积分。】
江厌离“噌”地坐起来,脸上的抗污染贴片直接飞出去半截。
“终点按钮?!”他眼睛一下亮了,“这不就是衝刺赛吗!这我在行啊。”
闻照雪冷冷道:“你先把脸上的贴片贴正,再考虑衝刺的事。”
江厌离摸了摸脸,低头看见贴片歪到下巴,沉默了一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重新按回去。
言祈端起谢临舟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烫。
滚烫的水流顺著食道滑进冰冷的胃里,那种让人重新相信世界还能抢救一下的慰藉感,让言祈几乎想在这个破地方多躺十分钟。
当然,队长不能说这种话。
於是他放下水杯,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神色冷淡地下达指令:
“收拾东西,往中央区走。”
几分钟后,挽天倾离开休息站,沿著d区旧仓储街向前推进。
清晨的旧仓储街比夜里更安静,入眼皆是锈蚀的吊车与东歪西倒的货柜。
走到第三个十字口时,林见川忽然抬手。
队伍瞬间停下。
“前面有人。”他声音很低。
江厌离立刻精神:“天枢?”
“不是。”林见川看著地面的痕跡,“脚印很重,拖拽痕明显。重型兵器,至少两把。是第五学院。”
几乎同一时间,谢临舟指尖浮起一滴水珠。
水珠在半空里轻轻晃了晃,顏色泛出一点浅灰。
“污染反应不低,但不像祸祟。”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气息……很凶。”
闻照雪的手已经搭上枪柄。
言祈没有说话,只抬手做了个压低动作的手势。
五个人如同幽灵一般,借著废弃货柜的庞大阴影,无声地切了过去。
下一秒,烤肉味衝进鼻腔。
江厌离眼睛亮了半秒,又硬生生按住自己没动。
“哟。”
苍狼蹲在高处,瞳孔微亮,手指搭在膝盖边,正低头看著他们。
“第七学院。”
他说著,鼻尖微微一动。
“黑水味,第三学院的菌菇味,还有天枢那帮白金狗的味道。你们昨天挺忙啊。”
言祈:“……”
这是什么犬科雷达。
下一秒,一道火銃枪口从货柜缝隙里懒洋洋地偏了偏。
风翎靠在阴影里,嘴里叼著草茎,眼皮半垂,枪口没有真正抬起,却刚好卡在第七学院能前进的路线中间。
赫连铁坐在巨盾旁边,手掌压著盾沿。
那面盾大得离谱,被他拿来挡风、当桌子、当灶台,但只要他一抬手,就能立刻变成一堵墙。
楚狂沙蹲在一堆封存匣旁,笑嘻嘻地抬起头。
他身上掛满金属环和封存扣,走动时叮叮噹噹响。
最后,拓跋烈扛著重刀从火堆旁站起来。
他脸上黑色斑纹沾著一点没擦乾的血跡,整个人像从风沙里滚出来的野兽。
拓跋烈的目光越过眾人,在江厌离那头乱蓬蓬的捲髮和满是战意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你们昨天,和天枢交过手了?”
江厌离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指虎上的极光开始隱隱亮起,带著压制不住的攻击性。
“你想干嘛?”
拓跋烈的手指在重刀柄上敲了敲,眼底战意很明显。
江厌离也盯著他。
两个人隔著几米雾气互相打量,都觉得对方挺欠揍的。
言祈抬手按住江厌离肩膀。
几乎同一时间,苍狼在货柜上“嘖”了一声:“烈哥,別现在打。还有一支队伍往这边靠近”
拓跋烈笑了一声,重刀没有放下,只是刀尖偏了偏。
“行。先不打。”
江厌离小声嘀咕:“说得好像你一定打得过我。”
拓跋烈耳朵很尖:“你小子可以等会儿试试。”
“试试就试……”
言祈按著江厌离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江厌离闭嘴了。
气氛绷了几秒。
然后赫连铁沉默地翻了一下面前的烤肉。
滋啦一声。
热油落在加热板上。
江厌离的眼神非常不爭气地飘了过去。
谢临舟看了一眼言祈,言祈没说话,只垂了垂眼。
谢临舟微笑著从背包里摸出两片抗污染贴片。
“换点热食?”
拓跋烈看著贴片,眼神动了动。
西方防区常年缺医疗资源,这种贴片在他们那里比一顿肉值钱多了。
“成交。”他扛著刀退了半步。
“多谢。”
肉排从巨盾上推过来。
但谁也没有真正放下武器。
谢临舟接的时候,水珠还悬在指尖;风翎的枪口依旧懒散地压著角度;闻照雪的手也没离开短枪。
江厌离啃了一口肉,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言哥。”他压低声音,“热的。”
言祈也咬了一口。
肉很硬,盐撒得很不均匀,边缘还有点焦。
但它是热的。
这就足够让人短暂原谅这个操蛋的世界半分钟。
吃到一半,江厌离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我以前刷到过一个西境牧民的视频。”
第五学院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江厌离比划了一下:“就是把马腿绊起来那种。为什么啊?不怕马不舒服吗?”
空气静了一秒。
不仅第五学院的人沉默了,连言祈都在心里嘆了口气,感嘆自家队友偶尔清奇的关注点。
风翎先笑了,嘴里的草茎差点掉下来。
“你们东边人,连这个都要问撒?”
江厌离理直气壮:“增长见识。”
苍狼认真解释:“没有绑死,是绊住步子嘛。能走,跑不快。”
赫连铁闷声补了一句:“荒原夜里风一变,马跑远了,人追不上。”
楚狂沙笑嘻嘻接话:“誒朋友,那个马嘛,不拴住,你追都追不上呢。早上还在西境草原,下午就能跑到中央大区门口去了。”
江厌离听得一愣一愣:“这么夸张?”
拓跋烈咧嘴:“不夸张。马跑了,水、盐、弹药都跟著跑。运气差一点,人也跟著没半条命。”
言祈安静地咬著肉排,听著拓跋烈看似粗獷实则意有所指的话,暗红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波澜。
荒原上的马,確实不能乱跑。
但这群来自西境的人,可从来没把规矩当回事。
言祈咽下最后一口肉,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无尘布,擦去指尖的油渍。
然后,他的手极其自然地垂下,搭在了【无昼】的刀柄上。
“来了。”
言祈缓缓抬眼,越过跳动的火星,看向了更深的浓雾里。
拓跋烈脸上的笑意在同一秒彻底收得乾乾净净。
他长臂一展,把重刀重新扛回肩上,低低嘖了一声。
“北边的规矩精。”
雾气翻涌。
深蓝色的军靴轮廓,在灰白晨雾里缓缓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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