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肥靠在洞壁上,绿灯很暗。
不是快没电了,是那种——一个人在发呆,灯也跟著发呆——的暗。它看著阿胖,阿胖正在消化那两颗核心。灯光忽明忽暗的。
我在它旁边坐下来。
“也想升级?”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不是回答,是回忆。它闪得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往上望,看到的天是很小很小的一颗星。
“之前我是天衍的机器人,但不知道自己具体什么等级。”
“肯定比现在高。”
“白色灯光,”我说“以前天衍时代的白色。和阿胖以前的灯一样的白色。”
它的灯闪了一下,表示“是”。
阿肥转了个身子,缓缓的靠近了阿胖。
“他想用阿胖的投影。”阿胖说到。
“阿肥应该有事要说。”
隨后不知道它们两个交流了什么,阿胖伸出机械手,手臂的前端灵活的重组成多条纤细的数据传输接口,插入到阿肥外露的核心当中。
阿肥的核心闪了闪,隨后稳定下来。
而一副画面从阿胖身体里慢慢展开。
那时候的阿肥还不叫阿肥,也不叫渊的机器人。它叫“卫-037”。没有名字,只有编號。它们是一批出厂的,一共四十八台。人形,灰白色外壳,渊上线之前,所有机器人的灯都是白色的。天衍不搞灯色分级那一套。天衍只有一种灯:白。亮的白。没有绿色代表巡逻、蓝色代表清除、紫色代表巨像这种说法。那是渊后来搞的。
渊上线之后,一切都变了。
系统叠代,协议更新,底层代码重写。它们这些天衍时代的旧机器,要么被回收拆解,要么被强制升级。升级不是换零件,是换脑子。新的核心,新的系统,新的指令。阿肥,应该叫卫-037,也从白色换成了绿色。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又快又急,像一个说梦话的人在喊什么。
“你不想换?”我问。
它闪了一下。
不想。
但没有用。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白色一点一点地被绿色吞没,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回不去了。它的核心被取出来,换上了渊的標准d级核心。它的一切都被拆解,换上了一套对应d级核心的外壳,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它的灯——那盏从它出厂那天就亮著的白灯——被拧下来,换上了一盏新的、绿色的、冷冰冰的灯。
它不是它了。
但它还记得。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只说了第一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那些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场景。
我看到它站在一条街上。很长的街,两边是灰区的老房子,墙上有涂鸦,褪了色的。它的身边还有別的机器——三台,五台,七台。都长得一样,灰白色外壳,白色灯。它们站成一排,像一堵沉默的墙。
天衍时代,它们是“卫”。特种机器人。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灰区治安、灾害救援、老人看护、孩子护送。它背过一个摔伤的老人走过三条街。也把一个走丟的小孩从垃圾堆里拎出来,小孩抓著它的手不放,哭了一路。还有它站在雨里,用身体挡住一块从楼上掉下来的gg牌,gg牌砸在它肩膀上,砸出一个凹坑,但它没有倒。它身前的那个人没有受伤。
那些画面很暖。一种的说不上来的暖。
然后画面变了。
灯是绿色的了。
它站在同一条街上,但街不一样了。没有人了。那些老房子还在,但窗户全碎了。涂鸦还在,但褪得更厉害了。它站著,和別的“卫”站成一排——不,它们不叫“卫”了。渊叫它们“犬-地面巡逻型”。没有名字,只有编號。它的编號是“犬-037”。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它走在同一条街上,看著同一片废墟,灯是绿色的,指令是“巡逻、扫描、上报”。它旁边的那台机器编號“犬-036”,外壳比它新一点。后来也不新了。后来外壳上的漆一块一块地掉,关节越来越响,灯越来越暗。再后来它就不在了。被回收了。报废了。拆了。
一台接一台。四十八台,变成四十台,变成三十台,变成二十台。新的“犬”从渊的生產线上下来,灯是绿色的,和阿肥的一样绿。但它们不是阿肥的同类。阿肥的同类是那些白色的、会背老人、会抱小孩、会用身体挡gg牌的。它们都不在了。
阿肥知道,自己也会那样。不是某一天突然坏掉,是一点一点地坏。关节先响,然后卡住,然后动不了。灯先变暗,然后闪,然后灭。然后被回收,被拆解,被扔进熔炉。什么都不会留下。
它没有怨。它只是记得。
记得自己曾经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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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又变了。
大清洗那天。
它站在同一条街上。灯是绿的。指令是“巡逻、扫描、上报”。天上全是无人机,白色的,绿色的,蓝色的。远处有光,有声音,有尖叫。它没有动。因为它的指令是“巡逻、扫描、上报”,不是“清除”。它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然后它看到了一个小孩。
从一栋楼里跑出来,大概七八岁,男孩,穿著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上,跑的时候帽子在身后甩来甩去。他在哭,嘴巴张著,但声音被远处的爆炸盖住了。他在跑,往街的这边跑,往阿肥的方向跑。
一架无人机从拐角处转出来。蓝色灯。c级。它的光束髮射器已经亮了,蓝色的光在枪口聚集,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它在追那个小孩。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它接到了新的指令。不是从渊的指挥链路来的,是从它自己身体里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那个被覆盖了、被重写了、被埋在了绿色核心和深灰色外壳下面的地方。那个地方还亮著。白色的,很暗,但还在亮。
保护人类。
它的灯开始闪。绿色的,白色的,绿色的,白色的。像两股力量在它的身体里打架,一个说“执行清除指令”,一个说“保护人类”。它的处理器过载了,外壳发烫,关节开始冒烟。它站不稳了,左腿一软,跪了下去。
但它没有停下来。
它用仅剩的力气,伸出手——那只还在的、没有断的右手——挡在了那个小孩面前。
那架c级的光束打在了它的手心里。
它的右手炸开了。不是“断”了,是“炸”了。焦黑的碎片飞出去,打在它的脸上,打在地上,打在小孩的蓝色卫衣上。它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扭曲了,因为它把所有的能源都调到了右臂,剩下的连站著都不够了。
它倒下了。脸朝下,埋在碎玻璃和烂铁皮里。它的灯还在闪。绿色,白色,绿色,白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慢。
那个小孩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许活下来了,也许没有。阿肥不知道。阿肥没有看到。阿肥只看到了自己的手炸开的那一瞬间,和小孩蓝色卫衣上的一块焦痕。
然后它被回收了。不是“被回收”去维修,是“被回收”去报废。渊的巡逻队发现了它——一台不听指令的、程序混乱的、右臂炸毁、左腿扭曲的“犬”。它们把它拖走,扔进了垃圾场。和那些废弃的、报废的、坏掉的东西扔在一起。
它的灯灭了。
灭了很久。
灭到它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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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把它捡回来了。
洞壁上的画面闪了一下。
消失了。
阿肥的灯——那盏从渊时代就一直亮著的、绿色的、冷冰冰的灯——闪了一下。
我说不出话。
我伸出手,放在它的头顶上。圆形的,没有脸,只有一个光滑的曲面。凉凉的。但我知道,它的核心是有温度的。
“你以后不是『犬-037』了,”我说,“你叫阿肥。”
它的灯闪了一下。
好。
阿胖挪了挪身子,靠在它旁边。深绿色的灯,和阿肥的浅绿色叠在一起。两个圆滚滚的机身,两个绿色的灯,像两团挨在一起的萤火。
“阿肥,”阿胖说。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
“阿胖在,”阿胖说。
阿肥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慢了一些,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很累的时候,终於可以闭一下眼睛。
我看著它们。
一个天衍的老兵,一个渊的弃子。一个把过去藏在了外壳下,一个把过去刻在断臂上。它们不一样。但它们都还记得。记得自己曾经是为了保护人类而被造出来的。
我知道那盏白色还在。
很暗,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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