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我看到了墙。
新墙。钢板做的,一丈多高,一块一块地焊接在一起。墙上面拉著铁丝网,网上面掛著一些亮闪闪的条带,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阿胖说那是反无人机的东西,渊的扫描会被它散射,看不清楚墙后面有什么。
墙的正中间有一扇门。铁的,很大,两扇对开,表面有弹痕,有新有旧。门前站著两个人,穿著和之前那队人差不多的战斗服,手里端著枪。他们身后站著机器人——很多台。七八台,灰白色的,人形,灯是白色的。e级。天衍时代的旧型號,和阿肥以前一样。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棕色眼睛的人走到门前,和站岗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胖和阿肥一眼,点了点头。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棕色眼睛的人进去了。他的队友也进去了。我跟著往里走。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我。
“等等,”站岗的人说。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看著我身后的阿胖和阿肥。“这两台,要检查。”
“已经查过了,”我说。
“那是外面查的。里面是里面的规矩。”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台机器人走过来。e级,人形,灰白色外壳。它们的灯是白色的,很稳。它们站在阿胖和阿肥面前,伸出机械臂,掌心亮起一道光,从上到下,慢慢地扫描。
阿胖的屏幕上跳出了扫描结果——那个士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灰蓝色眼睛的人听完,眼神变了。
“那台渊的,”他说,“不能进。”
“它是我的,”我说。
“渊的机器就是渊的机器。不管它是谁的。”
他的手按在了枪上。
“它不是渊的,”我说,“它以前是。现在不是。”
“你说了不算。”
他身后的那七八台机器人同时动了一下。它们的灯从白色变成了浅绿色——不是升级,是战斗模式。e级机器人的战斗模式。它们举起枪,黑黢黢的枪口对准我们。
阿肥往前了一步。它的灯闪了一下。它在害怕。但不是害怕那些机器人——是害怕我受伤。它用那只仅剩的手挡在我前面,像一面很小的、破破烂烂的盾牌。
我看著那些机器人。
我能感觉到它们。
和之前在地下设施里感觉到的一样——像有一条线从我的身体里伸出去,伸向它们的核心。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能量,它们的指令,它们的底层协议。而且很弱,很旧。
那些机器人把枪放了下来。
它们的灯还亮著,但它们的身体僵住了。那个灰蓝色眼睛的人喊了一声,它们没有反应。他拍了拍最近的那台机器人的肩膀,枪口举起来了,对准了离它们最近的士兵。
“你做了什么?”他猛的回头看著我,手已经握紧了枪。
我没有回答。
停止。
那台机器人的灯灭了。它们关机了。它们的身体软下来,膝盖弯曲,像一个人站著站著突然睡著了。
一台。两台。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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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台。全部。
灰蓝色眼睛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紧张的发抖。他的枪口对著我的脸,但他的手指没有扣在扳机上。
“你——”
“我说了,它不是渊的,”我说,“和它们一样。”
醒来。
第一台机器人的灯亮了。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七台,全部。白色的灯在灰濛濛的天光下连成一片。
灰蓝色眼睛的人站在那里,嘴张著,说不出话。他身后那个拿扫描仪的人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
“头儿——”他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
“他是觉醒者。”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灰蓝色眼睛的人看著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怀疑,不再是警惕。是一种我不认识的表情。带著敬畏,又带著害怕。
他把枪放下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道歉,”我说,“你只是在守规矩。”
他抬起头,看著我身后的阿胖和阿肥。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阿肥的灯是绿色的,浅绿色的,在那些白色的灯光中间很显眼。
“它们可以进,”他说,“都可以进。”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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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走进营地,远处就有人跑过来。传令兵。很年轻,很瘦,穿著一件太大的制服,袖口卷了好几道。他跑到灰蓝色眼睛的人面前,喘著气说了几句话。灰蓝色眼睛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
“指挥官要见你。”
他带我穿过营地。
营地很大。但不是那种临时凑合的。路是铺过的,碎石子和水泥混在一起,压得很平。路两边是帐篷,军绿色的,大大小小,有的新有的旧。帐篷之间拉著绳子,绳子上晾著衣服和被子,花花绿绿。
人很多。
但那些人——那些在帐篷之间走动的、在路边蹲著的、在水龙头前排队的人。他们穿著破破烂烂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他们的脸是灰的,营养不良的那种灰。瘦,很瘦,颧骨突出来,锁骨突出来,手腕像乾枯的树枝。
他们在干活。
有人在搬石头,用一块破布垫著肩膀,石头压在上面,腰弯得很低。有人在修路,用镐头砸碎大块的混凝土,每砸一下都要喘一口气。有人在洗衣服,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搓衣板上的泡沫也是灰色的。
一个老婆婆蹲在路边,面前摆著几根萝卜。萝卜很小,乾瘪的,带著泥。没有人停下来买。她就蹲在那里,看著自己的萝卜,发呆。
我跟著那个传令兵往前走。
路越走越宽。帐篷越来越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铁皮房子,不是帐篷。房子的门是锁著的,窗户是完整的,没有破。门口站著人,穿著乾净衣服的人。他们的脸是圆的,不是灰的。他们的衣服没有补丁。他们站在那里,聊天,抽菸,看著我们走过去,眼神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其中一个女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个苹果。红的,很亮。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嚼。
我看著那个苹果。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苹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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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官的房子在最里面。
不是帐篷,不是铁皮房。是砖房。真正的砖,红褐色的,砌得很整齐。屋顶是瓦片,灰色的,有一块碎了一角,但用铁皮补上了。门是木头的,刷了漆,暗红色的,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
传令兵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侧身让我进去。
里面很宽敞。地上铺著木板。墙上掛著一张地图,很大的地图,密密麻麻地標著记號。桌子是实木的,很大,桌面上摊著文件、笔、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是茶,热的,冒著白气。
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制服,没有补丁,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是圆的,也不是灰的。他的手很白,没有茧,指甲剪得很短。
他看著我,笑了笑。
“坐,”他说。
我没有坐。
“我是这里的指挥官,姓方,”他说,“外面的人叫我方司令。”
他伸出手。我没有接。
他收回了手,不尷尬,只是把手放回桌面上,手指交叉。
“听说你是觉醒者,”他说。
“那个渊的,也能控制?”
阿肥的灯闪了一下。浅绿色的,很稳。
“能,”我说。
他点了点头。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营地需要你这样的人,”他说,“我们需要觉醒者。你需要什么,儘管说。食物,水,住处,武器——都可以安排。”
我看著他的脸。圆的,白的,没有灰。他看著我的眼神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看一个晚辈。
但我想起了外面那个蹲在路边卖萝卜的老人。想起那些搬石头的人,修路的人,洗衣服的人。想起那个靠在门框上吃苹果的女人。
“我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我说。
“没问题,”他说,“我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铁皮房。有门,有窗,有锁。”
“还有——?”
他看著我。等待。
我看著阿胖。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
“没有了,”我说。
他笑了笑。这次比之前真了一点。
“明天,我会让人带你去见我们的人。觉醒者在这里有特殊的职责。你能做的事情,很多人做不了。”
我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他的手很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拍一个晚辈。
“欢迎来营地,”他说,“你会习惯的。”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
也许吧,我想。
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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