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过年1

小说:杏树湾 作者:佚名
    从寒假的第一天起,孩子们就开始盼望过年了。苏晚禾说:“算一下过年还有多少天?”於是林之砚和为中开始掰著手指数:“一天,二天,三天……”数了半天还是没有数清楚,总之还得好多天才能过年呢!孩子们便盼呀盼!过年可以穿新衣服,新鞋,过年还可以吃好吃的!还可以放鞭炮,过年还会到亲戚家拜年……
    林之砚的父亲让他每天完成一部分作业,赶到过年要全部做完。林之砚也告诉苏晚禾:“燕燕,你也每天完成一部分作业,赶过年就全部做完了。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玩!”
    “好的,赞赞哥!我们每天上午做作业,下午再玩好吗?”苏晚禾一本正经地说,和林之砚约好了每天上午做作业。
    有的孩子放假就完全放鬆了,寒假作业一直拖著不做,开学前才火急火燎地忙。而林之砚和苏晚禾却是从小就很能够自律了。
    进入腊月以后,大人们都开始忙起来,首先每天晚上捏梔子。梔子面是西北一种地方特色的麵食,把面擀成麵皮,然后切成手指大的方形,用两手指一挽一捏,就可以了,像只小耳朵。晾乾后,下饭,切碎葱花,各类蔬菜和肉丁,香喷喷的,大人小孩都爱吃。至今这种梔子面仍然是地方特色,已经有专门的人批量地做这个,生產好,加以包装,可以网售,发往全国各地。
    挨家挨户地捏,要请上八九个女人,当然越多越好。晚上早早开始,大约捏到十二点以后就好了。跟著母亲们捏梔子,成了孩子们的欢乐时光。到林之砚家捏的时候,族里的大哥领著孩子们抓麻雀。土豆秧晾晒在墙头上,晚上那里面钻了无数麻雀。他们拿著一只木棍,悄悄潜入土豆秧下面,然后一棍子一棍子地敲,便有好几个麻雀从土豆秧掉下来,死了。大哥让捉来,他拿著麻雀,用泥包裹住麻雀,然后放进火炉的烤箱里。孩子们继续追逐打闹。半小时后,取出烤好的泥团,打碎,里面便成了没有毛的麻雀熟肉了。撕成小块,一人一块,香味扑鼻,太好吃了!
    捏梔子时候吃麻雀肉是不常有的,更多时间是十几个或者二十多个孩子捉迷藏,或者点名点將,总之就是你追我赶的那种游戏。
    所有的时候,苏晚禾都和林之砚在一起,也只有和林之砚在一起,苏晚禾才会受到保护,从小玩到大,一直如此。他们两个孩子从那年夏天的大雨雷电交加时搂抱著睡著开始,几乎就预示著一生的牵绊。大人小孩都知道这两个孩子好得要命,以至於有一次苏晚禾的母亲开玩笑说:“燕燕,你和赞赞这么好,要不给你们订个娃娃亲吧!”
    燕燕一脸懵,说:“娃娃亲是什么?”
    母亲笑著说:“就是將来你给赞赞当媳妇!”
    燕燕一听,竟然高兴地说:“行哩,给我订个娃娃亲,我要做赞赞的王妃!”
    父母亲大笑起来:“还要做王妃呢?!”
    二姐苏晚秋和大姐苏晚春捏著小苏晚禾的鼻子说:“不羞羞,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真不羞羞!”
    孩子们玩到捏梔子结束的时候,和大人们一起吃主人家炒的一大锅土豆丝菜和饃饃,然后才跟著大人们回家。那时候满天繁星,已经午夜过了。那满天繁星也是童年的记忆,后来能看见的星星越来越少,甚至几乎不见。不知是星星少了,还是地球已经运行到天体星稀的不知名处了……
    今天晚上是到苏晚禾家捏梔子。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请林之砚的父亲林沐然老师今晚上念宝卷,他借了一本手抄本《四姐宝卷》,厚厚的一大本。这抄卷的人字写得相当漂亮!里面用红笔圈圈点点。晚饭后早早就开始了,男人们坐在炕上,一本厚厚的宝卷放在桌子上,大家都说可能今晚上念不完。
    《四姐卷》是河西宝卷中的《方四姐宝卷》(亦作《四姐宝卷》),核心內容是明代少女方四姐嫁入於家后遭婆婆于氏(“於妖婆”)残酷虐待,最终含冤自尽、恶人遭报的悲剧故事。
    方四姐被父亲强许配仇家之子於克久,婆家以高额彩礼刁难不成仍將她娶进门。
    婚后婆婆于氏以挑水、割麦、织布等不可能完成的苦役折磨四姐,动輒打骂;丈夫懦弱被支走,大伯、小姑也落井下石。
    观音菩萨曾暗中相助,帮她完成割麦、织布等苦活,但遭大伯破坏,四姐仍被追责。
    婆婆逼她自尽,四姐吊死在重阳树上;死后於克久归来,当眾揭露母亲罪行,恶人终遭报应。……这是一个很悲悽的故事……
    这一晚异常安静,孩子们都围著炕沿,男人们坐在炕上,林之砚的陆叔十叔还有苏文玉苏文静等等都在炕上,他们是要和声的。《四姐卷》里有好多唱调,最多的是哭五更、莲花落、南无阿弥陀佛调。念唱到这一句,其他人则跟著和一句,其实也很好听的。当听到於妖婆跌倒在地,一句“妈呀,她一个坐骨蹲倒下去,跌倒在地上。”整个屋子里便哄堂大笑。
    后来唱莲花落:“……婆婆打骂苦难言,大伯小姑把眼翻。……莲花落子声声惨,四姐哭倒在麦滩。……重阳树上把命断,善恶到头终有报。……”唱到悲情处,炕上的人也庄重严肃,炕下的女人们,心软的便抹眼泪。孩子们也屏住了呼吸,好像看见了恶人於妖婆將方四姐刻薄致死的情景。
    已经夜里十二点半了,擀好的麵皮都捏完了,四姐宝卷才念了一半,说到明天晚上再念吧!大家都意犹未尽,只好在繁星满天下回家,都深深地沉浸在方四姐的悲苦故事里。大多数人都是朴实善良的人,对方四姐的悲惨命运寄予了深刻的同情,对於妖婆的可恶深恶痛绝!
    第二天晚上仍然在苏晚禾家捏梔子,也念完了后半卷《四姐宝卷》。苏晚禾拉著林之砚的手问:“赞赞哥,於妖婆为什么那么坏?”
    林之砚想了半天,回答说:“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她天生就是坏人!”
    方四姐的故事在杏树湾被评议了很久,在孩子们的幼小的心里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们开始对善恶有了初步的判断,同时对做坏事的恶报也有了恐惧!
    年关將至,这一年是快乐祥和的,家家的粮仓里有足够全家人吃两年的粮食,地窖里码放整齐的土豆,有足够的葱蒜……圈里都养著猪,鸡,有的人家还养著羊,刘老六家还养著兔子呢!
    每家都杀了猪,宰了鸡,还有杀了羊的。一个个高高兴兴的。每家都蒸了白面馒头,还有花卷,看得孩子们流口水。
    腊月二十几开始,林之砚的父亲林沐然开始写对联。他的毛笔字写的很好,整个杏树湾的对联几乎都是他写的,不辞辛苦,反而非常开心!这时候林之砚和苏晚禾常常给压对联,写好以后就拿过去晾晒在院子里。
    这红红的对联,映衬著杏树湾的上空,早已有了节日的氛围!
    晒对联的院子里,阳光把红纸映得发亮,林之砚踮著脚按住联尾,苏晚禾就蹲在旁边,用小石子压住被风吹得卷边的角落。墨香混著晒透的纸香,在空气里漫开,林沐然挥毫的“春风入喜財入户”刚落笔,苏晚禾就拍手:“叔叔写得真好看!”林沐然笑著把笔递给她:“燕燕也试试?”她却摆手躲到林之砚身后,辫子扫过他手背,“我要等赞赞哥教我。”
    林之砚便真的教她。拿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教她写“福”字的笔顺,苏晚禾学得认真,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写歪了就吐吐舌头,抓著他的手重划。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红纸上,像幅没干透的画。
    离过年还有三天时,林之砚把写好的作业摊在炕上数,整整一本,工工整整。苏晚禾也抱来她的,两人对著答案,错了的就红著脸改。改完作业,她从兜里摸出颗冻得硬邦邦的梨,是她妈藏在窖里的,“给你,甜的。”林之砚接过来,冰碴子沾在手上,咬一口,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渗到心里。
    窗外的风卷著雪沫子,屋里的油灯却暖融融的。林之砚看著苏晚禾呵著白气,给梨核上的冰碴子哈气,忽然想起她妈说的“娃娃亲”,想起她喊著“要做赞赞的王妃”,脸颊莫名发烫。他把梨递迴去:“你也吃。”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像触到了灶膛里的火星,轻轻一颤,又赶紧分开,只埋头啃梨,梨汁顺著嘴角流,甜得像要漫出这腊月的夜。
    院子里的对联早晒乾了,红得像团火。风过时,联角“哗啦啦”响,像是在数著日子,等那新年的鞭炮,等那穿新鞋的脚步,等那藏在时光里,越来越浓的甜。
    晚上,孩子们都兴奋得睡不著,一个个盼著过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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