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阿四溜出了方府。
他是从后门的狗洞里钻出去的。那狗洞是厨房的老黄狗刨出来的,藏在柴房后面的墙根下,平日里被乾草盖著,管事的不知道。
阿四以前半夜出去买酒时走过几回,熟得很。他把乾草扒开,先把身子挤出去,再把脚收起来,翻了个身就落到了巷子里。
巷子里没有人。阿四拍拍膝盖上的土,贴著墙根走了一段,到了街口才拐上大路。出城门时,守城的兵丁正蹲在城门口啃烧饼,头也没抬。
一个杂役模样的年轻人,背著一小捆乾柴,手里拎著半袋粗米——看起来就像是府里差出去跑腿的,没什么值得多看一眼。
雨已经停了。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阿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能改变什么。
方寒是个被赶出府的老杂役,少东家是方府的嫡长子,两人之间隔著一整座青州城的权力。他去报信,就像往河里扔一粒沙子——沙子能拦住水吗?拦不住。
但沙子至少知道自己沉在了哪里。
破庙出现在山道尽头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上。焦痕还在,但焦痕旁抽出了一粒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晃著。
庙门只剩半扇,斜掛在门框上,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火光。
阿四在门前站了片刻。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敢进去。五年前他刚到方府时,方寒还在府里做杂役——劈柴、扫地、倒夜香。方寒教他怎么劈柴不会劈到手,怎么挑水不会洒一路。
后来方寒被赶到破庙里,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白髮老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破门。
门吱呀一声,和那夜暴雨中方寒推开时的声响一模一样。
破庙里的景象比阿四想像的更差。屋顶的破洞用茅草堵了,但堵得不严,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银子般的光斑。
墙角搁著一口打满补丁的铁锅,锅底有两处用米糊粘住的裂缝。
靠墙的矮床上蜷著一个小姑娘,瘦得像一把乾柴,脸上还带著病態的潮红。
方寒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孙女的额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上。他的白髮在昏黄的火光里像一蓬枯草,背上的鞭伤结了痂,粗布衣上还留著暗红色的血印。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看到阿四时,微微眯了一下。
“阿四?”
阿四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叫了声“方伯”,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把乾柴和粗米放在门边,站在那里,手指绞著衣角。
方寒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膝盖在嘎吱作响,背上的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嘴角抽了抽。但他还是站直了。
他走到阿四面前,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
“你怎么来了。”
阿四张了张嘴,想说少东家在等你孙女死,想说那晚求药的事,想说方府那扇朱漆大门后面的每一句话。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另一句。
“方伯,你还记得矿洞里的老孙头吗?”
方寒的眼神变了一下。
“孙德胜?”
“是我爹。”阿四说,“我爹叫孙德胜。他在矿洞里被压断过腿,是您用石烧法给他熬的药。
我爹后来瘸了,出不了矿,就在伙房里打杂。他前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去方府,找方寒。他是你爹那一辈最有种的人。”
方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孙德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腿上的伤,后来怎么养的?”
“瘸了。”阿四说,“但没死。我爹说,那条腿是您给他抢回来的。
塌方的时候石头压在他腿上,別人都说锯了才能拖出来,您说不行——用镐头把石头一块一块敲碎了,把他从石缝里拽出来。
他的腿保住了,瘸是瘸了,但两条腿都在。”
方寒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那双手在矿洞里握过镐,在鏢局里握过剑,在方府里握过扫帚。那双手曾经把孙德胜从石缝里拽出来,也曾经在暴雨夜里合上一个无名老乞丐的眼睛。
他低声问:“孙德胜让你来找我?”
“他不光让我来找您,还让我记住——在矿洞里,您救过他的命。我们孙家欠您一条命。”
阿四清了清嗓音,“我爹说,方寒这人不会来討债。但你不能假装没欠。”
方寒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回火堆边,拿起烧火棍拨了拨柴火。火星溅起来,在昏暗的破庙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阿四摇头。“我来报信。”
他把在书房门外听到的一切都说了。
少东家在等小棠死。管家在提那晚求药的事。等小棠咽了气,少东家就会派人来收尸——“两条命,一口薄棺材就够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呜咽了。
方寒听完了。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和恐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坐在火堆边,低著头,看著火光照著脚边的泥地。
“方伯。”阿四的声音有点急,“您不能就这么等著。”
方寒抬起头来。他没有看阿四,而是看向床上的小棠。小姑娘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些,脸上有了点淡淡的血色。
石斛草的石烧法把高热退了,但低烧还在。低烧不退,病根就还在。病根还在,少东家等的那一天就迟早会来。
“我知道。”方寒说。
他把烧火棍搁下,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推开那扇只剩半截的破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四散飞溅。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著夜空。穿出云层的月光照在他的白髮上,照出他乾裂的嘴唇,照出他肩上那道鞭伤结成的暗红色血痂。
“阿四,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方伯——”
“你爹让你记住的,你记住了。这就够了。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別让管家查到。方云霆打断了腿扔出府去的人不少,你別做下一个。”
阿四咬著嘴唇。他知道方寒说得对。
他只是不想走。他低头看著自己带来的乾柴和粗米——那点东西够干什么?够方寒和小棠吃三天。三天以后呢?
方寒转过身,看著阿四:“你刚才说,你爹前年冬天走了。怎么走的?”
“咳嗽。老毛病。矿洞里落下的。冬天一到就咳,咳到最后吐血。”阿四低下头。
“走的时候不难受。我守著他。他说——跟你方伯说,我欠他的那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还。”
方寒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房樑上那把锈剑上。
他收回目光,把手搭在阿四的肩上。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压在阿四肩上的分量却比看上去更重。
“你爹不欠我。矿洞里互相拽一把,是应该的。他不欠我,你也不欠我。但今天你来报这个信,我方寒记住了。”
阿四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白髮老人。
他不年轻了,背上有伤,手上没剑,身边只有一个病得快死的孙女和一座漏雨的破庙。但他站在那里,腰是直的。
“回去。”
阿四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著的小棠。小姑娘在梦里皱了皱眉,含糊地叫了声爷爷。
方寒走过去,把手背贴在她额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棉絮往上拉了拉。
阿四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山路泥泞,但他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方寒接下来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爹说得对。方寒这个人,不会来討债。但你不能假装没欠。
破庙里,方寒坐回床边。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焦痕旁的新芽长了一小截,比前几天更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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