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道不同

    大殿中还未结束的宴席被撤下，千机门的诸多高层心思不一地散去。
    张虬道、尹凌岳被安排到了一处住所，隨著无关者的散去，两人沉默地待在房间。
    尹凌岳侧耳打算倾听周围的动静，张虬道终於开口了。
    “没有他人，趁著宿千灵过来之前，尹大人有什么想说的？”
    面对著张虬道直白地发问，尹凌岳也忍不住恢復原声问道。
    “为何要杀害这些千机门人？”
    “江湖之事，何必计较。”
    张虬道淡淡地回答著，
    “千机门杀害了我明静好友，若是將这千机门尽数灭绝，也是应该的。”
    “那埋葬的明静道士，也只不过是你的藉口罢了。你这么恶毒狠厉之人，他怎么会与你结交？”
    尹凌岳当即戳破了这个谎言，他观察了一路，从张虬道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想要跟那三座坟的死者报仇的想法。
    这人去杀害千机门如此多的人，只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慾。
    “尹大人果真洞若观火，只是可惜了。”
    张虬道也不反驳，他看著尹凌岳。
    “千机门的宿门主欲杀你，你却要替千机门人仁义。”
    “岂能混为一谈？宿千灵杀我，我自然要弄清楚缘由，將他绳之以法。这些千机门人或许有所作恶，但也不至於落到丟掉性命的地步。”
    尹凌岳驳斥著，然而张虬道却是笑了。
    “想不到尹大人居然这般正直，这倒是好事，这倒是好事。”
    尹凌岳不解，然而在听闻张虬道的话之后却是面色一沉。
    “只可惜错信了这大乾。”
    张虬道摇了摇头，
    “以浊世而谈正言法，则法乱而言曲。这正直的权力你交给了他人，也就是把话语权交给了他。他黑白顛倒如何？他信口雌黄如何？他不分青红皂白如何？他利慾薰心如何？他贪图名利如何？他不行堂皇正大如何？”
    七煞道士嘆了口气，欲要吐出自己心中积攒多日的鬱气。
    “所谓魔，何为正？所谓知魔而害之，不见知正而教之。这魔，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你便是以这歪门邪道当作自己的真知？”
    尹凌岳也不隨他辩驳，这本就是张虬道设计的圈套，越辩越不清楚。
    “直，以丈量自己脊樑，寧折不弯，奈权贵何？正，以充盈自己精神，虽挫不败，难掩其实。你知魔而为魔，我知正而为正。”
    一语之后，尹凌岳终於明白自己和这七煞道士如同水火一般，触则一方消磨而绝。
    “也罢，也罢。”
    张虬道笑了笑，他向来敬佩理想者，又做不到飞蛾扑火的事情。
    他惜命惜身，他见利而行，他见害而惧，他因魔而愤。
    当他成为一名魔修的那一刻，当他因为成为魔修而受到诸多限制的那一刻，张虬道其实想到的並不是以魔身而行正事。
    他在行正事和行魔事的模糊界限中思索了很久，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於他人界定的规则，任何的做法最终都要让他人来判定，以他人的意志。
    那么如何消磨界定者的意志呢？
    “尹凌岳，你有个好命格。”
    之前张虬道对於尹凌岳是否是主角还有些许的怀疑，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比如他是反派阵营的领袖这样的结果。
    但当他听见了尹凌岳的言论后，他彻底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漂亮话谁都能说，让我拭目以待吧。”
    张虬道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说出了那些尹凌岳目前还不知道的事情。
    “千机门很早就开始在各个地方走私神机弩，需要这样的强弩的世家豪族、名门贵派不在少数。你说的九华城那一批神机弩，也是千机门供给九华城城主的，这位城主很早就起了谋反的念头。
    “千机门中售卖神机弩的不止是宿千灵一人，千机门上下都有涉及。宿千灵只不过是把神机弩的生意做得最大，外加售卖震雷子、轰天雷这样的攻坚利器。
    “他的五子宿百伍你也见过了，此人带著一部分的千机门人假装叛逃了千机门，实则在给宿千灵做著各种脏活，干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宿千灵为了迎合某个势力中大人物的要求，特意让宿百伍劫掠了一批妙龄女子，然后刨心挖脏，取血断骨，让其受尽百般折磨。
    “这位大人物，兴许就是朝廷中的一位也说不准。”
    他说完不再言语，把思考的时间留给了尹凌岳。
    听完张虬道说的话时，尹凌岳只觉得血滚若沸水，逆流直灌头颅。
    难以言喻的愤怒，说不清楚的怫鬱，他的声音都有些变形。
    “怎么会这般如此？”
    『是啊，怎么会这般如此？』
    时间缓慢地流逝著，直到尹凌岳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直到房门被轻轻扣响。
    张虬道收整好衣裳，瞥了他一眼，打开房门迎接宿千灵。
    “宿门主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站在门外的宿千灵缓缓点头，看了一眼屋內的“魄真”，小声道。
    “不知真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
    张虬道拿著自己的拂尘，朝著“魄真”吩咐了一句。
    “你且先行睡下，莫要搅扰他人。”
    “……是，师尊。”
    尹凌岳低了低头，目送著张虬道和宿千灵的离开。
    他对於张虬道究竟想要做什么还不清楚，但他清楚一点，那就是张虬道有意在纵容他的举动。
    像是这般的吩咐，虽说是让他睡下，然而又要反过来听。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让他在百傀峰中隨意调查，让他眼见为实，让他亲眼所见。
    “吱呀。”
    门被合上，尹凌岳看向了四周的蜡烛，將其一一熄灭。
    等到房间里彻底昏暗了下来，尹凌岳假装在床上躺下，实则在床上胡乱地填出一个人的模样。
    隨著运转轻功，便登到了房梁之上，找著不从门处出去的办法。
    这对於他这样的人来说並不算难事，而就在他准备溜出去探查百傀峰的时候，他放在桌上槐木剑逸散出了些许的黑气。
    张虬道自然不会不去关注尹凌岳的行动，在將槐木剑给尹凌岳的时候，他就想过和尹凌岳短暂分开的情形。
    如今，便是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