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滋味

    王先通指著瓮城。
    “臣已按陛下吩咐,点齐百名死士一人双马。只要城中任意一处炸响,他们就从朝阳门衝出去,直奔东北。”
    朱由检走下台阶,来到那百名死士面前。
    清一色的边军老卒,脸上全是风霜和刀疤。马鞍下掛著火药包。
    “冲不出去,就跟流贼同归於尽。”带队的百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衝出去了,一定把信送到!”
    朱由检拍了拍百户的肩膀。
    这招是疑兵,也是火种。可以联繫到南下的吴三桂所部和辽东军民。
    “出发!”朱由检挥手。
    崇文门厚重的城门被几个力士缓缓推开。
    门轴早就浇透了温羊油,把发出摩擦的声音压到最小。
    大军开拔。
    朱慈烺骑在一匹温顺的马上,手心全是汗,韁绳黏糊糊的。马打了个响鼻,他立刻死死按住马颈。
    刘文炳、刘文耀兄弟带著两百亲兵,把朱慈烺夹在中间。
    再往后,是万余人的家属队伍。
    这支队伍走得压抑。
    老妇人把破布塞进怀里孙子的嘴里,生怕孩子哭出声。
    谁都知道,城外就是吃人的流贼。只要暴露,一柱香的功夫,就会变成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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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火把,灯笼。
    只有打头的士兵甲片上泛著点清冷的月光。
    城外偶尔传来流贼的怪叫和马嘶。
    队伍里立刻起一阵骚动。
    明军老卒回头,刀鞘毫不客气地砸在乱动的人肩膀上,把动静压下去。
    李若璉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著这支队伍。
    皇上这一手太狠了。
    拿满城百姓和部分残兵当诱饵,把大明朝的家底全掏空带走。
    李自成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被他围得铁桶一样的北京城,皇帝居然敢在眼皮子底下突围。
    家属走完,重头戏来了。
    三百辆大车。
    里面装的全是金条和金锭,足足一百四十万两。
    车軲轆压在青石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拉车的骡马蹄子上裹著一层破布。
    几个粗壮的军汉在后面死命推车。
    这是大明翻本的本钱,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紧接著,是几百辆粮草輜重和八百多辆装满白银的大车,八百万两现银。
    车队太长,走得太慢。
    车轮在泥土上压出深深的沟壑。后头跟著一队专门的后勤兵,手里拎著扫帚和簸箕,走一路撒一路土,把车辙印盖住。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
    最后一辆银车出了瓮城。
    崇文门內,空了。
    只剩下一片黑压压的方阵。
    七千人。
    神武营、勇卫营,加上锦衣卫緹骑。
    朱由检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玄色的方叶明甲泛著幽光。
    李凤翔急了,牵住朱由检的马韁。
    “皇爷,前军已经快到广渠门了,您该动身了!”
    朱由检一拽韁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转向身后那七千將士。
    “传令前面的人,只管走!”
    朱由检拔出天子剑,剑指夜空。
    “朕不走中间。”
    “朕在最后面!”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朕亲自给你们断后!”
    “朕就是大明的后盾!”
    许平安的手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横刀磕在腿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是个粗人,在九边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长官剋扣军餉,打仗缩在后面,逃跑跑在最前面,他见得太多了。
    哪有皇帝提著剑,给大头兵和老百姓断后的?
    李若璉喉结滚动,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哗啦!
    许平安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著。
    七千將士齐刷刷跪地。
    甲片砸在地面的动静,在瓮城里迴荡。
    “臣等誓死效忠!”
    没人敢大声喊,全是憋在胸腔里的低吼。
    原本逃跑的憋屈和对前路的恐慌,全被这股火烧了个乾净。
    这皇帝,值得他们卖命!
    “出城!”
    “找唐通会合!”朱由检收剑入鞘。
    这支铁甲洪流,涌入黑暗。
    大军彻底离开內城。
    朱由检停下马。
    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紫禁城的方向。
    王小真在一旁抹眼泪,抽搭著。
    “皇爷,留得青山在……咱们还能打回来。”
    朱由检脸上没有半点伤心。
    全是戾气和杀意。
    他太清楚李自成进城会干什么。拷打百官,抢银子,杀人。这座城马上就会变成地狱。
    那些留下来的伤兵,那些被当成弃子的百姓。
    这笔血债,他有责任,但留给他的时间只够他做这么多了!
    “朕不伤心。”
    朱由检的手按在剑柄上。
    “朕是在记帐。”
    “记著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滋味。”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凌晨。
    大明皇帝朱由检,带著精锐和钱粮出北京城南巡。
    歷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
    广寧门城墙下,火把通明。
    千余名活下来的小黄门跪在城內黄土地上。
    他们手里攥著断掉的枪桿、豁口的破刀。没有趁手的铁锹,有人直接用手抠。
    土层里混著碎砖和石子。小太监们的指甲翻卷,鲜血滴在泥土里,和黄土和成暗红色的泥巴。
    每个土坑旁,都摞著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首。所有能找到尸首的內操净军与小黄门都在这里了。
    王承恩蹲在坑边。
    御赐的明光鎧上结了一层黑红交加的血痂,硬邦邦的,卡著关节。
    他俯下身,铺开一张破烂不堪的苇席。双手抄底,抱起李三四那仅剩上半截的身子。动作极慢,生怕碰疼了这个连籍贯故里都记不清的孩子。
    遗体放入席中。
    一旁,王三儿被利刃劈开胸膛的遗体,也被他揽过来,安置在侧。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挤在同一张草蓆里。
    “填土。”王承恩的嗓音嘶哑。
    “好生埋了,別叫野狗糟践了这群小猴儿。”
    一捧捧染著血腥的黄土覆下。平地上隆起一座座不起眼的矮坟。无碑,无铭,无字。
    王承恩提过一瓶烧酒。
    他拔了塞子,將清冽的酒水倾倒在黄土上。从南走到北,路过每一个坟包,酒水渗入泥土。
    他双膝砸在地上,双手撑著泥地。
    “孩儿们,条件有限,只能匆忙掩埋。”王承恩眼眶赤红。
    “答应你们的,咱家一定做到!家里人,朝廷管了!”
    “你们的魂儿,就留在这广寧门下!”
    “替皇爷,看著这帮流贼怎么死!”
    他站起身,袖口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望向城头。
    广寧门城头,稀疏的火把。
    几百个伤重无法行走的老净军和小太监,靠在女墙边。他们身旁,堆满了引信理好的万人敌和猛火油罐。
    血衣套在稻草和绑著横木的长枪上,立在垛口处。借著夜色望去,城头依然有重兵严阵以待。
    王承恩走到伤兵面前。
    一个被贼兵削去一只手的老太监,正用仅剩的一只手,將火摺子塞进怀里。他咧开乾裂的嘴唇,露出几颗黄牙。
    “老公祖放心,草人扎得结实,风吹不倒。”
    “贼子敢摸黑爬上来,咱家这半条烂命,怎么也得拉十个垫背的!”
    另一边,脸色苍白的小黄门趴在猛火油罐上,拍了拍罐体。
    “老公祖,走吧。这里交给我们。”
    王承恩看著这群必死之人。
    “皇爷有旨。”风中透著冷硬与肃杀,“你们的抚恤,翻倍!全发真金白银!”
    伤兵们没有答话。他们默默摸了摸身旁的陶罐。
    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甲片剧烈撞击的动静。
    一名锦衣卫百户衝上城头,手里捏著一块御赐金牌。他大口喘著粗气,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奉皇爷口諭!”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如铁,“广寧门守军,即刻放弃防区!”
    “全军向东城广渠门集结!”
    王承恩显然早就布置好了,皇帝派他来之前就交了底。
    “奴婢王承恩,领旨!”
    起身后,王承恩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
    “小的们,带上傢伙,跟咱家走!”
    未受伤的两千多內操净军和小黄门,默默整理好队列,顺著马道走下城墙。
    所有人流著泪不敢再看一眼留在城头等死的同袍。
    外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左安门、右安门等外城各门的守將,陆续收到了锦衣卫送来的死命令。
    一波波的残兵败將,顺著大街小巷,向著广渠门急行军。
    动静压得再小,也瞒不过满城活人。几万人的调动,战马压抑的响鼻声,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沿街的民居里,一双双眼睛贴在门缝后,紧盯著外面走过的军阵。
    “当兵的怎么全往东边走了?”一个乾瘦的汉子声音发抖,紧捂住怀里的孩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旁边一个老者颓然坐倒在地上,双手死命捶打大腿。
    “城空了!皇上不要咱们了!”
    “大军这是要弃城啊!”
    “流贼一进来,咱们全得死!”
    外城南边的一条死胡同里。
    一个满身横肉的铁匠,一脚踹翻了平日里当宝贝供著的铁锅,噹啷一声巨响。
    他婆娘嚇了一跳,紧紧搂著六岁大的儿子。
    “当家的,你干啥?”
    “流贼进城,先抢有手艺的工匠!”
    铁匠咬著牙,趴在地上从床底下猛掏起来,拽出一个灰扑扑的面口袋。里面装了不到十斤高粱面。
    他把口袋紧紧系在腰上,又去墙角摸出一把刚打好的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一把塞进怀里。
    “穿上鞋!带上娃!走!”
    婆娘愣住了,声音打著颤:“去哪?外面兵荒马乱的,出门就被乱刀砍死!”
    铁匠一把拽起婆娘的胳膊,力气极大。
    “跟著官军走!”
    “官军往东撤,那边肯定有活路!”
    “留在这儿,就是案板上的肉!”
    “哪怕死在路上,也比被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流贼祸害强!”
    婆娘还在嘟囔:“不是说闯王来了不纳粮吗?”
    铁匠没有再解释,只是催促她快点,有些事跟这头髮长见识短的婆娘讲不清楚。
    另一条街上的杂货铺。
    掌柜的趴在地上,拼命把柜檯里的铜板碎银往怀里划拉。
    伙计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舅舅!別拿了!外头当兵的都跑光了!”
    掌柜的满头大汗,跌坐在地:“跑?往哪跑?这大半辈子的家业全在这儿了!”
    “命都没了要钱有屁用!”伙计扯著掌柜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拖出门。
    底层百姓有著最敏锐的嗅觉。
    他们不懂朝廷大局,但知道跟著那面代表大明的龙旗,总比面对城外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多一线生机。
    一扇扇紧闭的木门被推开。
    没有火把。
    一家老小牵著手。男人背著口粮,女人紧紧捂著孩子的嘴。
    脚步发颤,步履不停。
    他们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悄匯入长街。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户人家。十几户,几十户,上百户。最后竟匯聚成一股庞大而沉默的人流。
    他们不敢靠大军太近,生怕被当成细作砍了,只是远远坠在南撤大军的后方。
    破旧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襁褓里的婴儿突然呜咽了一声。母亲惊恐地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孩子的口鼻,直到孩子憋得小脸发紫,也不敢鬆开半点。
    走在队伍后方的勇卫营老卒回过头。
    借著惨澹的月光,他看到了长街上密密麻麻跟隨著的百姓。
    老卒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眼眶发酸。
    当官的和士绅们准备迎贼。到了亡国最后关头,愿意拖家带口跟著大明走的,全是这群被盘剥得最惨的穷苦百姓。
    老卒转过头,对著身旁的同袍吼了一嗓子,透著股狠劲。
    “走快点!”
    “给后面的乡亲们,趟出条活路来!”
    军阵的速度陡然加快。
    宣武门外的一处破院里。
    一个满脸麻子的地痞从门缝处缩回脑袋,眼里透著狂热的贪婪。
    “官军撤了!城上全是空壳子!”
    他一拍大腿,身子发颤。
    “老子要是把这消息告诉城外的大顺皇帝,那可是破城的第一功!”
    “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他转身进屋,抓起一把生锈的柴刀別在后腰上,猫著腰推开后院的破木门,顺著黑影往西便门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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