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拿北边降臣的单子做刀,不拿宗室亲王的威压做势,这南都的朝堂,皇爷的一道旨意连午门都出不去。
“皇爷。”王承恩端著一盏温热的百合莲子汤,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压低了嗓门,
“您在朝堂上熬了半宿,用口汤润润嗓子。外朝那些大人们,今日算是老实了。”
朱由检扯过布巾擦乾手,端起瓷碗,拿汤匙撇了撇浮沫。
“老实?”朱由检冷哼一声,“大伴,他们这叫蛰伏。”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殿侧。
那里悬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江南的赋税还没收上来,新军还没练出来。这帮人现在脱了补服,装出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样,背地里却全在等著看史可法和李邦华的笑话。”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疆域图南直隶的位置上。
“只要史可法在江南士绅手里碰了壁,收不上钱粮,他们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用祖制,用规矩,逼著朕把权柄再交还给他们。”
王承恩骇得立刻躬下身子:“这帮文人,当真连大明江山都不顾了?”
“在他们眼里,大明江山是朱家的。”朱由检的手指猛地收拢,捏成拳头,“这江南的田地、盐场、码头,才是他们自家的!”
內耗的文官,破败的军备,糜烂的卫所。
大明南都此刻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他费尽心思,也只是勉强用泥巴糊住几个最大的窟窿。
必须抢时间。
抢在北边的战火烧过长江之前,把这半壁江山攥的稳一点。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极重,甚至带著踉蹌的拖拽声。
王承恩脸色骤变,一甩拂尘就要往外走。
“报——!”
一声悽厉暗哑的嘶吼从殿外直直撞了进来,嗓音乾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乾清宫的厚重殿门被大力撞开。
一名身穿破烂麻布短褐的汉子跌跌撞撞地扑进门槛,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金砖上。
王承恩大惊,立刻张开双臂挡在朱由检身前,扯开嗓子就要喊殿外护卫。
那汉子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
一块暗金色腰牌,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臣……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李定!叩见陛下!”
粘稠的泥水顺著乱蓬蓬的头髮滴落。
朱由检大步走下丹墀。
南下前,他密令李若链撒出去一批锦衣卫精锐。这些人全部换上流民的衣裳,混在逃难的百姓中钉在北方。
只为把北边最真实的军情,活著送过长江。
“大伴,关殿门!”朱由检厉声喝道,“任何人不准靠近乾清宫半步!”
王承恩转头跑过去,將两扇沉重的殿门合拢。
大殿內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朱由检走到李定身前。
这名百户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十根脚趾血肉模糊,指甲盖全部掀翻。
这是日夜兼程,跑死了马,最后蹚回来的。
“北边,出了何事?”朱由检的嗓音出奇地平静。
李定艰难地抬起头。
“陛下……神京,神京的旗,又换了!”
王承恩身子一软,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朱由检定在原地。
大殿內只能听见李定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李自成,败了?”朱由检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流贼败了!”李定伏在地上,双肩剧烈耸动。
“四月底那几日,北京城头的大顺旗帜全被砍了。如今插在九门城楼上的……是建虏的八旗龙旗!”
建虏入关。
朱由检知道是这个结果,只是心中还留一丝期待。
他提前调走了吴三桂,山海关是空关,按理说李自成可以先抢下山海关的。
没想到李自成依旧败得这么快!
满打满算,大顺军在北京城里待了才一个月!
这短短一个月,李自成在北京城里拷掠百官,搜刮金银。
那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老营,被京城的繁华和数不清的女人彻底泡软了骨头。
“流贼在何处败的?”朱由检转过身,径直走到大明疆域图前。
李定强撑著虚弱的身子回稟。
“回陛下,具体的消息留在北地的兄弟探不详细。
只知道流贼的大军在通州、遵化一带遭遇建虏大军。平原野战,根本挡不住建虏的骑兵。”
“李自成带著兵马,拉著在北京城里搜刮的金银財宝,仓皇弃城,往山西方向逃了。”
朱由检看著地图上顺天府的位置。
农民军一旦在平原上对上满洲八旗,军纪和战阵的劣势暴露无遗。
“皇爷!”
王承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建虏蛮夷,腥膻之气污秽宗庙,老奴痛心疾首啊!”
一个多月前,大顺军攻破北京,大明丟了江山。那好歹是汉人內乱。
如今,是异族入关。
建州女真,那是大明防了几十年的生死大敌。那些剃髮结辫的关外野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进了大明的心臟。
“闭嘴。”
朱由检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王承恩嚇得猛地打了个寒颤,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能把建虏哭出关去?哭能把宗庙哭回来?”朱由检大步走到李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建虏入城后,可有屠城?百姓境况如何!”
李定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答道:“回皇上,建虏入城……打著『驱逐流贼,迎帝回京』的旗號。
不仅没动百姓,还出榜安民,安抚了京城里那些没跑掉的文武百官……”
迎帝回京。
朱由检先是沉默,紧接著发出冷笑声。
依旧是范文程和洪承畴的手笔,打著替明朝皇帝报仇的幌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据大义。
李自成用夹棍逼出了北方士绅的真金白银,把北方的民心彻底得罪光了。
现在多尔袞一入关,只要稍微给点甜头,那些被流贼拷打得家破人亡的明朝旧臣和士绅,就会立刻跪倒在建虏的屠刀下,山呼万岁。
大明在北方的根基,被李自成拔起。
结果掉进了建奴的嘴里!
顺治元年,北京紫禁城,五月初十。
数万根粗壮的楠木、成堆的琉璃瓦,混著死人血肉被大火烧灼,整座紫禁城的焦糊味直往鼻腔里钻。
从大明门到承天门,再到前朝三大殿。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这三座撑起大明两百多年威严的宫闕,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
李自成往西逃跑前放的那把火,把几座大殿烧得稀碎。
一只厚重的牛皮马靴踩在焦脆的木炭上,將其碾成齏粉。
多尔袞大步走在皇极殿的废墟前,依旧是一身戎装满洲暗甲。大清的摄政王停下脚步,仰头看著光禿禿的殿基。
身后落后半步的地方,站著两个剃髮结辫的汉臣,范文程与洪承畴。
“七天了。”多尔袞掸了掸甲片上的黑灰,“这北京城,算是彻底归了大清。”
洪承畴双手作揖,腰弯得很低。
“摄政王天威。您下令废除明朝辽餉、剿餉、练餉三餉,赋税按万历年间旧额徵收。
此令一出,京畿周边的百姓无不焚香叩拜,直呼大清为再生父母。”
洪承畴的声音四平八稳,透著老吏的干练。他是前明蓟辽总督,松锦大战的统帅,如今是大清的內院大学士。
大明朝廷是怎么把百姓逼反的,他比谁都清楚。
“李自成进京,设比餉镇抚司,大造夹棍。满城豪绅官员被拷打得家破人亡。”
洪承畴继续说道:“摄政王入城,严令八旗兵丁驻扎城外,秋毫无犯。出榜安民,只诛流贼。这一来一回,京城的人心,就全在咱们这边了。”
多尔袞背著手,冷哼了一声。
“民心?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李自成抢他们的钱,要他们的命,他们恨李自成。大清不杀他们,还免了他们的税,他们自然感恩戴德。”
他转过身,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午门城楼。
“洪大学士,你那些前朝的同僚,今日又来了多少?”
洪承畴眼皮依旧低垂。
“回摄政王,大明在京的六部九卿、科道言官,活下来的大半都在午门外候著了。
昨日,原明朝给事中陈名夏,带著几十號官员在正阳门外痛哭流涕,大骂流贼,称颂摄政王为天下之主。
今日天还没亮,午门外就挤满了递降表的人。”
洪承畴顿了顿,语气复杂。
“为了抢排在最前头的位置,原明朝户部的一个主事,和礼部的一个给事中,当场扯破了对方的衣服,险些动起手来。
都盼著能第一个把降表递进武英殿,好换个大清的顶戴花翎。”
多尔袞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穿透废墟,在空荡荡的广场上迴荡,全是嘲讽。
“好!好一群大明的忠臣骨鯁!”多尔袞摇了摇头,“朱家养了他们两百七十年,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满嘴纲常伦理。
李自成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们给流贼下跪;本王的马蹄子踏进城,他们转头就来抢大清的官帽子。”
多尔袞盯著洪承畴。
“洪大学士,你说,这大明的骨头,到底是什么做的?”
洪承畴攥住笏板,指节凸起。他无法反驳,因为他洪承畴,当年也是这般跪倒在皇太极脚下的。大家都是软骨头,谁也別笑话谁。
“行了,收下他们的降表。陈名夏既然叫得最欢,破格提拔他做吏部尚书。
千金买马骨,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汉人文官看看,只要肯给大清当狗,骨头管够。”
多尔袞收起笑声,大步朝西侧走去,二人紧隨其后。
三大殿烧没了,整座紫禁城里,规制完整、没被火燎的,只剩下一座武英殿。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