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袞静静地听著两位汉臣的陈词,眼中的怒火逐渐收敛。
他从不是个只会爭强斗狠的莽夫。
真正在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梟雄,最懂得什么时候该举起屠刀,什么时候该收起獠牙。
“你们说得对。”多尔袞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果断下令,
“传本王諭令!前令剃髮,本为別顺逆。今闻甚拂民愿,自兹以后,天下臣民,照旧束髮,悉从其便!”(歷史里也是这样取消首次的剃髮令。)
此言一出,洪承畴与范文程齐齐鬆了一口气,高呼:
“摄政王宽仁如天!此令一出,北方民心必全数归附大清!”
多尔袞冷笑一声,刚想说话,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骚动声。
“报——!”
一名正白旗的御前侍卫满头大汗地衝进武英殿,单膝跪地,神色间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惶。
“启稟摄政王!派往江南金陵的使团……回来了!”
多尔袞眉头一挑:“陈名夏回来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怎么,朱由检那小儿,是不是拿著本王的国书,在江南的朝堂上哭天抹泪,不知所措了?”
侍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回摄政王……陈大人他……他快不行了!”
“什么?”多尔袞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洪承畴心头一紧,暗觉不妙。
“把人带上来!”多尔袞厉喝。
不多时,两名侍卫抬著一副担架,跨过了武英殿高高的门槛。
担架刚一落地,一股浓烈的腐臭混合著草药和血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大殿。
武英殿內顿时响起一片牙酸的嘶嘶声,几名原本挺直腰板的汉臣下意识往后瑟缩了半步,脸色煞白。
几名八旗將领也皱起眉头,伸手掩住口鼻。
躺在担架上的那个一团烂肉般的人,正是大清刚刚封赐的吏部尚书、前明探花郎陈名夏。
他那身象徵著大清一品大员的石青色朝服早就不翼而飞,身上只裹著几块骯脏破烂的麻布。
他膝盖以下的部位呈现出极其扭曲的姿態,两条小腿骨彻底粉碎,肿胀成紫黑色的烂木头,上面还流淌著黄黑色的脓水。
他双颊凹陷,气息奄奄。
“陈名夏?”多尔袞大步走下台阶,看著担架上的惨状,脸色铁青,“谁干的!朱由检敢伤两国之使?”
听到“朱由检”三个字,原本昏迷边缘的陈名夏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满是眼屎和血丝的眼睛,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聚焦在多尔袞身上。
“摄政王……摄政王啊!”陈名夏发出一声夜梟般嘶哑悽厉的哭嚎,眼泪鼻涕糊满了脏兮兮的脸。
他试图抬手,却根本抬不起胳膊。
“微臣……微臣奉命递送国书……在南京奉天殿上,见到了大明皇帝……”
陈名夏喘著粗气:“疯了……朱由检他彻底疯了啊!”
洪承畴压下不適,跨前一步厉声问道:“陈尚书!你在南都到底遭遇了什么?大明朝堂的文武百官,看到我大清『罢兵息鼓、划江而治』的国书,难道没有逼迫崇禎和谈?”
“和谈?”陈名夏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直哆嗦,“洪大学士……你错了,我们全错了!”
陈名夏大口倒气:“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提和谈!朱由检当著大明文武百官的面,让人扒了微臣的官服,打断了微臣的双腿!”
武英殿內鸦雀无声。八旗將领们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前明降臣们个个面色煞白。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崇禎竟然毫不顾忌体面,直接打断使臣的腿!
“他怎敢如此!他凭什么敢如此!”多尔袞目眥欲裂,额角青筋暴起,“他朱由检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本王给他脸,他竟然敢给脸不要!”
“摄政王……”陈名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
“朱由检让微臣爬回来,带给您三条要求……他说,要想和谈,大清必须答应这三条,否则,他便提兵百万,亲自杀回北京来取!”
多尔袞脸上肌肉抽动,杀意翻涌。
“好,本王倒要听听,朱由检这条丧家之犬,敢冲大清吠叫些什么。一字一句,给本王说清楚!”
陈名夏嘴唇发紫,颤抖著拿出怀里大明回信的国书。
“其一……清军全数退出山海关,交还北京及北直隶所有州县……撤出所有八旗驻军。”
此言一出,几名满洲將领直接拔出了半截腰刀,大殿內响起粗重的喘息声。
“其二…贰臣……交由大明皇帝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其三……”陈名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大清……向大明称臣纳贡,岁贡…以充大明平叛军资!”
“放肆!”
“朱由检找死!”
“摄政王,末將请命领兵,立刻杀过长江!”
殿內数名八旗將领怒髮衝冠。与他们的狂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侧班列里北来降清的汉臣。这些人个个面无人色,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们预料到南边的和谈可能会被拒。
但没人敢想,朱由检会用这种方式回绝。
当眾打断大清使臣的双腿。
公然索要投降的贰臣。
勒令大清退出山海关,甚至要求称臣纳贡。
这根本不是回绝国书,这是当著天下人的面,狠狠扇了多尔袞一记响亮的耳光,也把满洲八旗和所有降清汉臣的脸皮撕得粉碎。
洪承畴立在班列最前方,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发颤。
“贰臣交由大明皇帝明正典刑”,他很清楚,朱由检口中的贰臣,第一个指的就是他洪承畴。
多尔袞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只是垂下视线,盯著担架上只剩下一口气、浑身发著恶臭的陈名夏。
陈名夏身子不停地哆嗦,眼神涣散,满是惊惧与屈辱。
“摄政王……”
“微臣无能,没办好差事……”
“微臣丟了大清的脸面……”
多尔袞站起身,缓缓走到担架旁蹲下。
隨著他的动作,大殿里原本沸腾的叫骂声,顷刻间压抑了下去。
这位掌控大权的摄政王伸出手,毫不嫌弃地捏住陈名夏身上那块脏污的麻布,往上扯了扯,遮盖住那双血肉模糊的断腿。
“你没有丟大清的脸。”
“真正丟脸的,是他朱由检。”
陈名夏瞪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多尔袞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右侧那些战战兢兢的汉官。
“明朝的皇帝这般对待两国来使,这般对待天下的读书人。”
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缓。
“大明,该亡!”
这句话落地,殿內不少汉臣的脊梁骨猛然挺直。
范文程低著头,神色不辨喜怒。
多尔袞这话不是在安抚陈名夏,而是在敲打满殿的汉官。
朱由检要你们的命。
而大清给你们官做,给你们活路和荣华富贵。
天下士绅该怎么选,还需要犹豫吗?
祁充格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跨出,衝著殿门外的侍卫大声呵斥。
“都愣著干什么!”
“赶紧把陈大人抬下去诊治!把太医院最好的大夫全叫去,有半点差池拿你们是问!”
两名侍卫赶忙上前抬起担架。
陈名夏费力地扭过头,眼泪混著脸上的污垢流淌下来。
“摄政王……”
“微臣……誓死为大清效忠……”
多尔袞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去好好养伤。”
“你受的仇,本王替你记下了。”
担架很快被抬走,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依然在大殿內縈绕。
额克亲终於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指著南面的方向怒吼。
“欺人太甚!”
“朱由检这个昏君,竟敢这般折辱我大清使臣!”
额克亲双眼通红,猛地转身单膝跪地。
“摄政王,末將请令,现在就整点兵马南下,直接踏平南京城,把朱由检的脑袋砍下来给咱们祭旗!”
他身后的几名正白旗將领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末將愿同去!”
“请摄政王下令吧!”
“江南那群软弱兵卒,根本挡不住咱们八旗的铁蹄!”
大殿里的杀气再次飆升。
博洛也按著刀柄站了出来,年轻的面庞上透著一股狠厉。
“朱由检匹夫,不知死活!”
他朝著多尔袞抱拳躬身,强压著怒火。
“摄政王!末將愿领本部三千精骑,先拿徐州,替大军砸开江南北面的大门!”
“等咱们灭了李自成那帮流贼,末將愿做先锋,直捣南京,亲自把朱由检抓到北京城,让他给摄政王磕头认错!”
同样是叫嚷著开战。
博洛却还能把“等灭了李自成”这事放在前面。
满达海皱起眉头,冷眼扫过那些还在叫囂的將领。
“都闭嘴!”
一句话镇住了场子。
满达海身为代善之子,和硕巽亲王,在宗室里一向稳重,镶红旗的將领见他发话,立刻收了声。
殿內的吵闹声很快平息了一大半。
满达海往前走了半步,规规矩矩地向多尔袞行礼。
“摄政王,崇禎这么干,確实是没把咱们大清放在眼里。辱了使臣,就是辱了八旗的脸面。”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沉稳。
“但是眼下叶臣和巴哈纳已经带兵去了山西和山东,京城周围能抽调的兵马不多。
李自成那几十万人还在陕西待著,咱们绝对不能因为一时的火气,把定好的大局给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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