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落在海面上,水柱冲天。火船一艘接一艘被炮弹命中,船身炸裂,碎木和火焰漫天飞散。
有的被削去半边船舷,歪著身子还在往前冲。有的將士被烧成了火人,浑身冒著烈焰,依然紧把著舵杆不鬆手……”
郑成功的声音颤抖起来,带著悲愴与极致的骄傲。
“可殿下——没有一艘火船掉头。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的嗓音嘶哑。
“他们踩著兄弟的血,迎著满天炮火,咬著牙往前冲!”
殿中彻底安静了。
马世奇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时停了,刘理顺拳头握得紧紧的。
他们眼前浮现出那群被文人轻视的粗鄙军汉,用血肉之躯撞向西洋巨舰的画面。
“衝到近前!”
郑成功猛地握拳砸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茶盏震得叮噹作响。
“死士拋出带倒鉤的铁链,死死扣住红夷夹板船的船舷!铁链咬住,再也扯不开!”
“点火!”
“然后纵身跳入海水,游向接应的快船撤离!”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之间,红夷那引以为傲的夹板巨舰,便成了料罗湾上熊熊燃烧的冲天火炬!浓烟滚滚,映红了整片外洋!”
郑成功抬起头,眼底泛著红光,声音骤然拔高。
“红夷兵卒全慌了!在甲板上哭爹喊娘,如鸟兽散四处逃窜!有的被活活烧死在甲板上,有的跳海溺亡,还有的刚爬上残骸,便被我水师將士追上去登船斩杀!”
他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那一日,喊杀声、火炮声、船身燃烧的噼啪声,响彻整片外洋!
臣父稳坐主舰,亲自挥旗督战,旗號一动,全军將士令行禁止,赴汤蹈火。没有一人擅自进退!”
“不到半个时辰——”
“红夷九艘夹板巨舰,五艘被彻底焚毁击沉,一艘被我水师生擒俘获。仅剩三艘带著几条小船,趁著烟雾混战拼死衝出包围圈,狼狈逃回东番大员。”
“至於刘香的海盗船队,见红夷惨败,嚇得当场掉头逃窜,被福建水师一路追击,烧毁十余艘。从此再不敢与红夷勾结,也再不敢袭扰我闽海半寸疆土!”
朱慈炯和朱慈炤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屏风前面,嘴巴半张著,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朱慈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福建水师英勇,扬我国威!”
马世奇和刘理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这群被文臣视作丘八、海匪的武夫,竟在万里海疆上打出了如此血战。
朱慈烺看向郑成功,声音沉了沉。
“此战之后呢?”
郑成功敛起激昂之色,抱拳,声音恢復平稳,却藏著一种难以遮掩的自豪。
“此战之后,红夷被彻底打断了脊樑,再也不敢提什么占地、垄断通商的要求。”
“此后十余年,红夷番船若要在我大明海域行船,必须买水师发出的令旗。一面令旗值白银数千两,没有令旗,连港口都別想靠近。”
“从日本到南洋的万里航线,尽在我大明水师掌控之下。
海贸岁入成倍暴涨,每年流入东南的白银何止百万。我大明商民得以安心通洋贸易。”
马世奇眉头微微一动。他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分寸——“我大明水师”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可朝堂上谁不知道,那条航线真正的主人姓郑。只是此刻,不是拆穿的时候。
朱慈烺听到『何止百万』,眼神猛地一亮。从北京城破、大明险些因缺餉而亡的惨痛,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钱粮对这个国家意味著什么。
“不占地,反而收番夷的税……”朱慈烺喃喃自语。
郑成功后退半步,对著太子深深一揖到底,又转向两位讲官拱手。
“殿下,二位先生。”
“这一战,並非臣父的私战,是大明官军的卫国之战。”
“能打贏,並非单靠船坚炮利。是靠寸土不让的决断、靠军令绝对统一如铁、靠大明將士捨生忘死的血性!”
他直起身。
“正如殿下今日所言——主將威权不专、政出多门,必败无疑。
唯有令行禁止、恩威並施,方能聚全军之力,守住家国疆土。”
马世奇和刘理顺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郑成功郑重地拱了拱手。
两位歷经宦海的老翰林,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点了点头。
此前,在这两位清流文臣眼中,郑家不过是盘踞东南的海贼,虽受朝廷招安,依旧带著挥之不去的草莽腥气。
料罗湾海战的真实战况,多少改变了他们的偏见!
那百艘火船迎著红夷巨炮赴死的决绝,全军唯主舰旗號而动的森严军纪!
马世奇翻开案头的《左传》,手指在纸面上用力摩挲,许久,他长长呼出口气。
“殿下。”马世奇语气深沉:
“我大明自土木堡后,重文轻武百年。
今文武失衡,边將拥兵而不敢战,皆因文臣掣肘太甚,以文驭武过苛,致武將人人自危,寧避战而不肯死战。(真实奏疏)
如今国步艰难,殿下在东宫亦当深明此理。”
刘理顺跟著深深欠身,眼底透出沉痛。
“微臣从前只知教导殿下修德安民,却忘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没有百战之师护卫,再多仁义王师,也是流贼刀下的鱼肉。
今日之课,臣亦如醍醐灌顶!”
朱慈烺郑重地冲两位讲官点了点头。
“两位先生肺腑之言,孤铭记於心。”
太阳升至正空,角落那两口青花大缸里的冰块已化得所剩无几。
午时三刻的钟声隱隱从宫城外传来。
朱慈烺收回目光,看向两位老师:“今日讲读便到此处,两位先生辛苦,且退下歇息吧。”
马世奇与刘理顺当即起身,敛衽正冠,对著太子躬身深揖:
“臣等遵殿下钧令,告退。”
殿门刚一合上,原本正襟危坐的定王朱慈炯立刻长出一口气。
他一把扯开领口,毫无形象地从屏风后窜出,几步跑到郑成功面前,双眼直放光。
“郑大哥!你刚才说火船点著了去撞红夷大船,海上风浪那么大,將士们怎么站得稳?”
朱慈炯满脸亢奋地比划著名:“还有那红夷大炮,是不是比京城城墙上的佛郎机炮还要粗?”
永王朱慈炤也抱著那张沾了墨跡的宣纸跑过来:“郑大哥,你帮我看看,我画的这夹板船对不对?包铁的船舷是不是要再厚些?”
两位金枝玉叶的皇子,此刻宛如听了江湖评书的寻常少年,將郑成功团团围住。
郑成功不敢托大,赶忙后退半步,双手抱拳。
“回两位殿下,海上行船,全凭一双脚牢牢钉在甲板上,那是从小在风浪里练出来的下盘功夫。
至於红夷大炮,確实比寻常火炮粗壮,炮管长,装药更多,打得更远。”
他扫了一眼朱慈炤的画,笑著指正:“永王殿下画得极好。只是这炮门的位置,还能再开低些,红夷船大,底舱也要架炮。”
朱慈炤应声点头,抱著画退到一旁涂涂改改。
朱慈炯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听得越发心猿意马,猛地一拍巴掌。
“听得我手都痒了!”他一把拉住郑成功的袖子。
“郑大哥,你懂这么多军阵之事,武艺必定也是极好的。
带我们去春和宫外的小校场骑马去!整日闷在这大殿里读酸书,骨头都生锈了!”
郑成功身形一顿。
带皇子骑马?若在校场上惊了驾,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郑成功轻轻抽回袖口,转身面朝书案,对著太子深深一揖。
“臣不敢擅专,一切听凭殿下做主。”
朱慈炯见状,立刻转头,望著自家兄长:“皇兄~”
大明自洪武开国便定下铁则,皇子必修六艺,射御为必修课,不可只读经义成白面书生。
可隨著重文轻武,老师皆是文臣,这规矩早成了摆设。
朱慈烺闭上眼,脑海中猛然闪过逃亡南下的画面。
父皇骑在马上衝杀,而他这个大明储君,竟因马术不精,把大腿內侧磨得鲜血淋漓,连站都站不稳!
“书生误国……”
朱慈烺低声喃喃,手指在案面上重重一敲。
朱慈烺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殿中央。
“三弟说得对,整日闷在大殿里,骨头確实要生锈了。”
朱慈烺声音沉稳如铁:“传孤口諭!申时后,小校场备马!”
门外的小黄门躬身领諭跑去通传。
朱慈炯欢呼一声,险些跳起来。
郑成功当即抱拳领命:“臣谨遵殿下钧令!”
朱慈烺目光直视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武將伴读:“孤与你们同去!”
“父皇常对孤说,大明之患,在文臣贪財,武將怕死!
孤这半生,读的儘是四书五经,却连一柄腰刀有多重,一张步弓要多少石的力都不知道!”
朱慈烺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日抵达天津,眾多將士说父皇武艺绝伦,孤身为储君,纵使不如父皇,亦不可荒废武艺!”
“若有朝一日,建奴的铁骑杀到这金陵城下,孤难道还要再靠別人拽著衣袖逃命吗?大明的江山,难道要靠一篇篇锦绣文章去守吗?”
“殿下!”郑成功心潮激盪,单膝跪地:“殿下有此等气魄,乃大明之福!天下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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