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国看著第一批战船搁浅在浅滩上。
“前锋营,全军压上。登城。”
数以千计的老营悍卒跳下战船,蹚著及膝的江水,嚎叫著扑向新津南门。
鹅卵石浅滩湿滑无比,大西军悍卒踩上去,脚下打滑,接连摔倒,盾车根本推不动。
城头的箭,銃,炮接连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被击中,栽倒在浅滩上,血水顺著石缝倒灌进西河。
悍卒们盯著木盾,踩著同袍的尸体往前冲,一步步压到了城墙根下。
云梯一架接一架扣上城墙。
新津城小。南门正面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一千。
“捅下去!”
百余白杆兵结成密集的枪阵,白蜡杆子平推而出。
枪头扎进刚冒头的悍卒胸膛,尸体从云梯上滚落,砸翻了下面正在攀爬的同伴。
一名悍卒刚跃上垛口,两根白蜡枪同时贯穿了他的腹部。
大口呕出鲜血,双手攥住刺入体內的枪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上!”
身后的同袍借力跃起,大刀劈头盖脸地朝白杆兵砍下。
刀光劈落,血水飞溅。
一个缺口被撕开,三五个悍卒翻上城头。
秦拱明提刀衝上,一刀砍翻带头的敌兵,反手一记撩刺,扎透了另一人的咽喉。
“补上去!別让他们站稳!”
后续的白杆兵涌上来,硬生生用长枪把这几个悍卒顶下了城墙。
但城下的云梯太多了,大西军完全是用人命在填这三里长的城墙。
城根底下的尸体越堆越高。
“滚木!擂石!往下砸!”
百斤的条石砸下去,连人带梯子砸得粉碎。悽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
终於,一辆裹著生牛皮的巨大撞车,踩著填平壕沟的尸堆,被几十个悍卒推到了南门正前方。
粗壮的圆木对准了包铁的城门。
咚——!
一声闷响,整面城墙都在震颤,城门楼上的灰土簌簌掉落。
南门城头。
十几个將士合力將一架云梯推翻。
云梯上的七八个大西军悍卒惨叫著砸向地面。
没等他喘口气,左侧的城垛上,两只沾满烂泥和鲜血的手紧紧扒住了砖缝。
白蜡杆子毒蛇般刺出,扎透了那双手的虎口。
“杀!”
三名举著旁牌的大西军老卒趁著这个空档,从右侧缺口翻了上来。
铁盾重重撞在秦拱明的胸甲上。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喉头髮甜,反手一记回马枪,顺著两块铁盾的缝隙捅了进去。
新津只是一座小城,没了水军的优势。
大西军的云梯密密麻麻地靠在南墙上。甚至有小股悍卒划著名水寨废墟里捡来的破船,从东侧浅滩摸了上来。
“东墙告急!”
“南门快顶不住了!”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破音。
秦拱明扔掉没了枪头的白蜡杆,弯腰从一具同袍的尸体旁再捡起一把腰刀。
城头上的守军死伤过半。
活著的,全成了血葫芦。
一个年轻的石砫子弟被砍断了右臂,左手紧紧抱著一名大西军悍卒的腰,两人一起从城头滚落。
大西军完全是在用人命填这道城墙。
秦拱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跟老子死战!今天就算把血流干,也得把这帮流寇钉死在城墙外面!”
他提刀就往人堆里冲。
“將军!”两双手从背后伸出,拉住他。
秦拱明怒目圆睁,转身一脚踹在左边亲卫的肚子上。
“放开!老子的兵还在前面拼命!”
满脸血污的汉子,嗓子嘶哑。
“秦帅有令!新津守不住,將军必须撤退!这是军令!”
秦拱明急火攻心,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
他指著城后那座孤立的宝资山。
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新津一退,宝资山就是死地!陈绍还在上面!八百白杆兵弟兄还在上面!”
“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亲卫鬆开手,重重跪在血泊中。
七尺高的汉子,眼泪混著血水往下砸。
“將军……”
“秦奶奶让我一定要带你走。”
听到秦奶奶三个字,秦拱明浑身剧震,手上的力气一下散了。
亲卫瘫坐在地上,仰起头,声音悽厉。
“老爷子当年在詔狱里没挺过来!”
“邦屏公浑河战死!”
“民屏公平叛黔中战死!”
“马將军殞命疆场!”
亲卫一锤胸口。
“秦奶奶这半辈子,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兄长,送走了儿子……”
“別让她老人家,再经歷一次失去至亲的痛了!”
秦拱明的胸腔剧烈起伏。
他看向宝资山的方向,眼眶红得滴血。
简州城破,他兄长遁入山林生死未卜。
自己要是死在新津,石砫秦家,还能剩谁?
他仰起头。
“啊——!”
一声困兽般的哀嚎撕裂了城头的喧囂。
“撤……”
“乘船去牧马山麓!撤!”
亲卫护著秦拱明往城下冲。
沿途收拢了四五百残兵,大西军合围之势未成,留下几十具尸体后,残部终於杀出北门,乘船顺流北下,直奔牧马山麓的官方驛道。
那里提前备著两百人和五百匹战马。
宝资山顶。
陈绍迎著江风,站得笔直。
他亲眼看著新津城头那面明军大旗倒了下去。
大西军的黄旗插上了南门城楼。
城破了。
七百多名石砫子弟盯著山下的城池。
一名年轻的枪兵声音发颤:“陈將军……咱们下不去了吧?”
陈绍转过身。
“弟兄们!”
他嗓门极大,压住了江面上的风声。
“城破了!咱们没退路了!”
“秦將军还在撤退!城里的弟兄们还在撤退!”
陈绍白蜡枪尖直指长空。
“给老子轰!”
“所有炮,对准大西军的船,给老子轰!”
“也是给秦將军拖时间!”
“遵命!”
八门佛朗机炮有条不紊地轰击著,直到所有船只脱离射程。
山顶重归寂静。
陈绍走到悬崖边。
脚下的新津城,黄旗如林。江面上,大西军的船队正源源不断地靠岸。
宝资山,成了一座孤岛,死地。
黄昏。
李定国踏进新津城。
城內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地上铺满尸体。
为了拿下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他折了五千多精锐。
李定国拨开一具白杆兵的尸体。
胸口中刀,喉管被切断。
一连翻看了十几具白杆兵的尸体。
无一例外,全部面前中刀,没有一个背后中刀的。
前锋营总兵张胜快步走来。
“將军!秦拱明带著几百溃兵乘船跑了,咱们的船一时间围不上去。”
李定国点点头,看向宝资山。
山顶的硝烟还没散。
靳统武凑上前:“將军,山上还有几百人。方才那一通炮,砸死咱们一百多弟兄。要不要派人上去喊话劝降?”
李定国看著那座孤山。
三天前的夜袭歷歷在目。
山林里那张密不透风的白蜡枪网,那个临死前还要射出鸣鏑的暗哨。
“不必。”
“白杆兵不会降。派人上去,也是给他们送祭旗的脑袋。”
收回视线,开口布置道:
“留两千兵马。围住即可,断水,断粮。”
“把下山的路全用石头堵死。”
“不用打,十天半个月,他们自然就溃了。”
李定国继续吩咐道:
“给大西王送信,就说新津已破,水路打通!”
次日清晨。
陈绍蹲在崖边,盯著山下。
大西军没有攻山。
派人把宝资山围了起来。
山路入口垒起了半人高的石墙,后面全是黑洞洞的火銃。
半山腰那条小溪的水声没了。
大西军在上游挖了沟,把水引向了別处。
“將军,蓄水池的水只够喝三天了。弟兄们身上的乾粮,省著吃……最多撑五天。”
“他们打算困死咱们。”陈绍的声音很平稳。
孤山无援,死地。
陈绍大步走到炮阵前。
山风凛冽,七百多名白杆兵三三两两坐在山石上。有人在默默擦拭枪头,有人在石头上磨刀,火星四溅。
这群石砫子弟,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白杆兵是什么。
陈绍清了清干哑的嗓子。
“弟兄们!”
七百多双满含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陈绍扯出惨烈的冷笑:“贼军不敢攻山!他们怕了咱们的白蜡杆子!他们想断水断粮,把咱们熬成软脚虾!”
他猛地拔枪,枪尖直刺苍穹。
“他们想看老子们在泥地里打滚求饶!”
“放屁!”
“咱们石砫的汉子,寧可让刀子捅穿心窝,也绝不憋屈地饿死在这山头上!”
一名十七岁的年轻枪兵霍然起身,声音清亮如刀:“將军!咱们杀下去!”
“杀下去!”
“死也要站著死!”
七百余壮士猛地站起!
陈绍笑了。
“好!明日寅时,全军下山!把剩下的火药全装进震天雷!”
他环视眾人:“衝下去,杀个够本!”
是夜。
有人把碎银子塞进石缝,说是留给后来的有缘人。
有人用枪尖在石壁上刻字:“石砫白杆兵某某某,崇禎十七年歿於此。”
陈绍也用刀尖在石壁上刻下一行深痕:
“末將陈绍,率七百壮士,明日下山赴死。白杆不折,石砫不屈。”
寅时。
星月无光,漆黑一片。
七百白杆兵列成四队,顺著山道摸下。布条缠住枪头。
陈绍走在最前。
刚到半山腰,黑暗中传来大西军哨兵的喝问:“谁?口令!”
陈绍一把扯掉枪头布条,白蜡杆子平端胸前。
“白杆兵——”
七百人齐声暴喝,震彻山谷!
“杀!”
七百人顺著陡坡狂飆突进,化作决堤的血色山洪!
第一排哨兵根本来不及端銃,便被长枪瞬间贯穿!震天雷顺著山坡滚入大西军营寨,轰然炸裂!
火光冲天,惨叫撕裂夜空!
七百人抱著同归於尽的死志,不躲不闪。哪怕被砍中一刀,也要死死攥住敌人的刀刃,將长枪狠狠捅进对方肚子里!
陈绍一枪挑飞敌將头颅,反手一记横扫,抽碎了两名悍卒的胸骨。
“往外冲!”
白杆兵摧枯拉朽般杀穿了第一道营寨,直扑第二道!
大西军显然也有防备,数千兵马迅速从四面八方合围。火銃齐射,箭矢如暴雨倾盆!
震天雷的爆炸声与火銃的轰鸣交织。白杆兵顶著密集的火力网,成片倒下。
那名十七岁的年轻枪兵胸口连中三箭,双膝砸地。他却死撑著不倒,硬是用白蜡枪捅穿了面前悍卒的咽喉,这才伏在枪桿上断了气。
陈绍左肩被铅弹打烂,整条胳膊无力垂下。他单手换枪,状若疯魔地继续衝杀!
“將军!前面堵死了!”
一道半人高的石墙横在山路出口,墙后密密麻麻的火銃手已经列阵完毕,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他们。
陈绍停下脚步。
当他回头时,原本的七百多弟兄,此刻已经不足三百。
剩下的人浑身浴血,个个是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有人拄著断枪,有人靠著战友,粗重地喘息著。
四面八方的火把將夜空映得血红,包围圈彻底锁死。
陈绍看著这些脸庞,有石砫老家一起长大的髮小,有他亲手带出来的新兵。
“弟兄们。”陈绍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够本了没?”
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咧嘴大笑,露出缺了的门牙:“將军!还不够!”
“我宰了五个!”
“老子连捅带炸弄死了好多个!”
这群將死之人的吼声中,竟透著说不出的酣畅与快意!
“白杆不折!”
三百残军仰天咆哮,声震霄汉!
“石砫不屈!”
陈绍转身,面朝那道死亡石墙,面朝上千黑洞洞的火銃,大步迈开!
三百白杆兵端著枪,像巡视自家山林一样,一步一个血印,稳稳噹噹地向前逼近!
“杀!”
最后一声咆哮响彻夜空!
(五章,一万六千六百字,8.6分的加更完成!)
(感谢兄弟们的支持!求好评,求免费礼物~熬到口吐白沫,睡了睡了!晚安——写於早上6:31)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