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怎么办?”
王谦问完这句,自己也觉得多余。
能怎么办?
崑崙山,长青殿前。
屏幕上的淮南夜空,已经变了顏色。
紫金雷霆散尽后,本该有片刻清朗,可那片压低的黑云没有退。
它在收束,像一口倒扣在人间的铁锅,边缘泛起惨青色的光。
风来了。
先是一圈肉眼难辨的波纹,从云层深处往外扩。
隨后,淮南古域上空的高空云带被削成千万缕白线。
再往后,连白线也没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看不见的刀。
一架停在外围的无人侦察机,距离顾长青渡劫核心区还有三百七十公里。
它的机身採用最新复合材料,能扛住高温、强压和电磁干扰。
操作员刚准备拉升高度,屏幕里传来一阵雪花。
下一秒,画面切到备用镜头。
那架无人机没有爆裂,也没有坠毁。
它是被削没的。
从机头到尾翼,一层一层,切得比实验室里的冷冻切片还薄。
最后只剩下几枚零件,在风里转了半圈,连编號都没留下。
指挥中心里,几名技术员同时站起来。
“外层侦察机组全毁!”
“风速无法测定,仪器读数爆表。”
“不是常规气流。没有压差,没有热交换,运动模型跑不出来。”
一名老院士扶著桌沿,盯著密密麻麻的红色报错,半天挤出一句:“这东西不讲流体力学。”
旁边有人苦笑:“老师,它连力学都不打算讲。”
没有人笑。
京城最高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淮南古域被標成了红得发紫的禁区。
王副指挥站在台阶上,手里的通讯器已经换了第三个。
前两个不是坏了,是被他攥裂了外壳。
秘书想提醒一句,最后把话吞回去。
“外围撤离进度。”
“淮南市区完成百分之七十六,周边县区百分之五十三。高速路拥堵,军方正在开闢临时通道。”
“地铁、人防工程?”
“全部开放。地下设施正在接收群眾。”
“医院?”
“重症病人已转运一批。剩余无法移动人员,由武警和医疗队原地防护。”
王副指挥抬头看屏幕。
“告诉所有单位,不要再问上级怎么批。能救一个救一个,能挪一米挪一米。今夜要是扛不过去,明天也没人追责。”
这话太硬,硬得让大厅里不少人手上的动作都顿了半拍。
可没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懂。
如果顾长青失败,不是淮南完了,也不是一个省完了。
地球,会被这场天劫顺手抹掉。
崑崙山上,玄青子抬手点向屏幕。
“九天罡风。”
“修士典籍里记载,这一劫不劈皮肉,不焚魂魄,只割根基。凡是法相、金身、道婴、神魂之躯,都躲不开。”
李振国问:“就是说,它专门找弱点?”
“找,还会钻。”
玄青子说到这里,看了看周围那些长老。
有些话原本不该对外人讲,特別是当著军方和特调局的面。
但现在不是藏家底的时候。
“修士体內有经脉,法相也有道脉。祖师的万丈法相,是由星力、地脉、香火、人道气机共同铸成,本该圆满闭合。可当年仙府被探测设备强行触碰,阵纹反噬之前,有一道外来电磁波撞进了核心节点。”
王谦立刻接话:“林薇那次?”
玄青子点头。
“她率队进入仙府,所有队员阵亡,只有她活著出来。不是她运气好,是祖师的洞府阵灵留了她一命。可那次探测,確实在祖师沉睡的道基外层,留下了一个针孔大的疏漏。”
李振国脸皮抽了一下。
针孔。
放在普通人身上,针孔连伤都算不上。
可放在这种天劫面前,针孔能变成坟门。
“能补吗?”
李振国问。
玄青子看著屏幕,喉咙动了动。
“若祖师醒来,自然能补。问题在於,他现在处在破境关口。法相承天,神魂入定,肉身还在仙府深处。外人若插手,轻则打乱气机,重则替天劫开路。”
“那就是不能帮?”
“不是不能。”
玄青子停了一下。
“是我们不够格。”
“除非金丹修士出手……”
“可是,世上根本没有金丹修士。”
“即便老天师,也不过筑基之境。”
“元婴老祖修行两千年,今日方渡元婴劫。”
这句话落下,长青殿前无人开口。
不少仙宗长老低下头。
修行数百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活成了摆设。
屏幕里,九天罡风终於落下。
它没有雷霆那样夺目,也没有雷神巨斧那种压城的架势。
那风无形,只在触碰到顾长青万丈法相的时候,才露出密密麻麻的青白刃痕。
一刃,两刃,万刃。
法相体表的金光被割出涟纹。
那些原本流转顺畅的大道符文,在风刃掠过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
可传到直播间里,亿万人耳膜发麻。
【这风看著不炫,可我怎么比刚才还难受?】
【废话,刚才是斧头砍你,现在是拿牙籤挑你神经。】
【祖师爷还不动?】
【不是说以劫炼体吗?这风能不能吃?】
【兄弟,你这话说得太像点外卖了。】
弹幕里还在插科打諢,可字里行间的紧张藏不住。
很快,有人发现不对。
顾长青法相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金光的流速慢了一拍。
那地方太小。
放在万丈法相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点。
可九天罡风像闻到血腥味的鱼群,朝那里集中。
一道青白风痕钻了进去。
屏幕亮度突然下降。
法相左胸处,出现一个黑点。
不大。
却让玄青子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找到了。”
李振国问:“什么找到了?”
玄青子没回答。
他盯著那个黑点,像盯著枪口。
第二道风痕钻进去。
第三道。
第四道。
黑点往外扩,金色符文在那一小块区域出现断续。
远远看去,像一件无瑕玉器上被烟火燎出的小孔。
直播间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
【祖师爷受伤了?】
【不是吧?刚才雷神之斧都弹碎了,风能伤他?】
【玄宗主刚才说过,之前仙府探测留下破绽。】
【谁探测的?出来挨打!】
【別乱喷,当时谁能想到下面睡著老祖宗?】
【我不管,我现在想把考古队设备厂家抓出来问问,质检怎么做的!】
特调局內网,林薇两个字被人反覆提起。
但很快,相关討论被压下去。
不是因为她无辜。
而是因为她现在还躺在崑崙山附属疗养区。
第七修养室。
白色灯光照得人眼睛发涩。
林薇靠在病床上,左臂打著固定架,胸口缠了厚厚几层绷带。
她醒了还不到六个小时,麻药劲没退,额头出冷汗。
床尾掛著一块平板。
屏幕里,顾长青的万丈法相正在硬抗罡风。
左胸那处黑点,林薇看得清楚。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
那不是普通裂痕。
那是她当初带进去的深地量子成像仪,在仙府核心阵纹外层扫出的回波灼痕。
那天,队里二十七个人。
工程师、地质学家、古文字专家、武警护卫、医疗员。
最后只有她活著。
她从昏迷里醒来时,手里还攥著一枚碎掉的铭牌。
铭牌主人叫周航,入队前刚领证,手机屏保是婚纱照。
他在仙府塌陷前把她推了出去,自己被阵光吞没。
这几天,林薇睡不著。
一闭眼,就是队员们在通讯频道里一个个断线。
“队长,二號通道失联。”
“温度升高,设备失控。”
“別回来,队长,別回来!”
“替我跟我妈说……”
最后一句没说完。
频道里只剩杂音。
林薇抬手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
护士嚇了一跳,衝上来按住她。
“林队,你不能动!”
“我要去淮南。”
“你现在肋骨断了三根,脾臟缝合刚过危险期。你下床都费劲,去什么淮南?”
“通行申请我已经提交了。”
护士急了:“申请被驳回了!”
林薇没理她,继续拔针。
鲜血顺著手背滑下来,滴在白被单上。
她的动作不快,却倔得嚇人。
修养室门被推开。
一名身穿常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肩背很直,鬢角有白,常服下仍有军人的骨架。
门外两名警卫没跟进来,只守在两侧。
护士看到他,像看到救星。
“林將军,您快劝劝林队。”
林薇抬头。
“爸。”
林將军走到病床前,看了她手上的血,又看屏幕里的淮南古域。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声。
下一秒,巴掌落下。
啪!
声音不重,却乾净。
林薇偏过头,脸上浮起红印。
护士嚇得后退半步,不敢说话。
林將军看著她。
“国家危亡之际,你还要一意孤行去闯祸吗?”
林薇没有捂脸。
她坐在那里,病號服空荡荡的,脸白得像纸,唯独脊背没弯。
“我不是去闯祸。”
“那你去做什么?送死?还是让全国人民看你林薇再捅一次篓子?”
这话狠。
林薇睫毛颤了一下。
林將军没有收口。
“你带队进入仙府,二十七名同志牺牲。报告还没写完,责任还没釐清,烈士家属还在等一句交代。现在你躺在床上,连伤口都没长住,就要去淮南。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你现在已经被关进监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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