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隱约传来的嬉闹声。
路明非摸黑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摸出火镰,嚓地一声擦亮,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了跳,慢慢稳定下来,昏黄的光晕推开黑暗,在四壁投下摇晃的影子。
然后他看见了路鸣泽。
路鸣泽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小西服,领巾在领口打了个漂亮的结,正翘著二郎腿坐在桌子上。
他手里端著一只白瓷茶杯,杯口冒著裊裊的热气,姿態閒適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喝茶看报。
“你怎么来了?”路明非嚇了一跳,火镰差点脱手。
路鸣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吹了吹杯中的热气,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才抬起那双熔金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路明非。
“当然是来和哥哥商量回家的事情。”
“回家?”路明非愣了一下,把火镰搁在桌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我不是刚从家里出来吗?今天才办的入学手续,我爸妈送我来的,宿舍也是新分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家。”
路鸣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轻巧地刺破了什么东西。
路明非的表情僵住了。
油灯的火焰微微颤动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窗外漏进来的夜风,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看著,昏黄的灯光,在他们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我想要过的生活。”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有爹有妈,有学上,有人关心我。今天我妈帮我铺床的时候,连枕头都要摆三遍才满意。我爸说要是有人欺负我,不用忍著,他就是我最大的倚仗。”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回味这些话,然后抬起头,直视路鸣泽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路鸣泽放下茶杯,瓷杯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难道你的愿望不是向世界復仇吗?”他歪著头,像是真的在困惑,“你曾经所经歷的,所承受的,那些亏欠你的一切。你有资格向它们——”
“屁嘞。”路明非打断了他,话语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復什么仇?我一个小透明,谁欠我的了?叔叔婶婶虽然对我不好,但也没少我一口饭吃。陈雯雯不喜欢我也不能怪她,我连表白都不敢。你说我该找谁报仇去?”
路鸣泽静静地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人类是很愚蠢的东西,”路鸣泽抬头看向天花板,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你也是。”
“什么?”路明非挑了挑眉。
“你和他们的区別只是,”路鸣泽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路明非困惑的脸上,“你是故意要让自己显得愚蠢。”
只是一瞬间。
如果不是哪来的风吹的灯火摇曳了一下,路明非甚至不会注意到那双熔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你看,你总是这样。”路鸣泽耸了耸肩,“你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笨蛋,因为这样就不用面对那些让你难过的东西了。不用记得,就不用难过,对吧?”
路明非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没心没肺有什么不好?”
路明非指了指自己,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难看,“我是好像不怎么难过了。今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还在想,我都好几天没见到陈雯雯了,要是以前的我,得难过很久。”
“但是现在,我身边有了家人,新学校,还交到了……嗯,算是朋友吧。我好像可以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
他放下手,看著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条细细的生命线在手心里蜿蜒。
“这才是一个人应该过得生活,而不是寄人篱下,每次需要握住什么的时候,才发现空无一人。”
“你不难过,是因为我代替你难过了。”
路鸣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端起了茶杯,低头看著杯中已经凉透的红茶。
“真残忍,不是么?”
窗外有风吹过,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熄灭。
路明非下意识伸手去护,火焰舔了一下他的指尖,疼得他嘶了一声。
火苗重新站稳了脚跟,路明非收回手,甩了甩被烫到的指头。
“我们……是在很有感情地討论两个男性之间的爱么?我代替你难过了……你的台词实在是太那啥了,你不觉得么?”
他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心道就算自己是什么网文主角,作者应该也不会给自己安排什么鉤子剧情吧?
他把烫红的手指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感受著那一丝丝凉意。
“所以你还是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在这儿?总不能真的是来找我喝茶聊天的。”
路鸣泽没有抬头。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如果我说不想呢?”
“那就多待一阵子。”路鸣泽终於抬起眼,那双熔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反正我们的时间,还多得很。”
“《浮士德》。”他把玩著那只白瓷茶杯,“你读过的,对吧?”
“读过。”路明非下意识点头,隨即又补了一句,“陈雯雯推荐我看的,她说这是讲一个人跟魔鬼做交易的故事。哦,你不认识陈雯雯,我高中同学。”
“不,我认识。”路鸣泽抬起眼,“我是你弟弟路鸣泽啊。我当然知道那个被你提过几千遍的陈雯雯。”
路明非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是你弟弟。”路鸣泽耸耸肩,一脸无辜的表情。“而且,这件事情你们全校老师,同学都知道。”
全校同学老师都知道?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明明隱藏的那么好!
“少来这套!”路明非猛地站起来,“我表弟路鸣泽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六,整个人像个长了腿的土豆,跟你压根不是同一个物种!”
“那你觉得我是谁?”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孩。
考究的黑色小西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两个都叫路鸣泽。
但一个是土豆,一个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魔鬼靡菲斯特和浮士德打赌,”路鸣泽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靡菲斯特成为浮士德的奴僕,一旦靡菲斯特令浮士德满足於世俗的快乐,主僕关係就解除,而且浮士德的灵魂归魔鬼所有。”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態端正得像个准备谈判的生意人。
“我的条件和这个类似。我和你签订一份契约,我为你实现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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