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
宿舍的门被一把推开,小舞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
她看到路明非正在往箱子里塞衣服,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在干嘛?”
“收拾东西。”路明非头也不抬,“回家。”
“回家?”小舞几步走到他旁边,“回哪个家?”
“当然是回我家啊。”路明非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用力把箱子盖按上,抬起头看著她,“我家在诺丁城东边,坐马车半天就到了。学院不是放假了吗?我想要回去看看。”
小舞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巴微微噘著。
这一年的相处,她和路明非的关係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
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多拿一双筷子,习惯了走路的时候並肩而行,习惯了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而他嗯嗯啊啊地应付著。
“那……”小舞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就回来了。”路明非看著她那副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对了,你不回家吗?”
小舞的眼神暗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著圈。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没有家可以回。”
路明非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早猜到的。
小舞从来没提过她的家人,每次聊到父母的话题她都会不著痕跡地绕开。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跑到诺丁城来上学,没有家人送,没有被褥行李,连换洗的衣服都只有身上那一套。
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
“那个,”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一些,“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小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黯淡被光亮取代。
“可以吗?”
“当然可以。”路明非咧嘴一笑,“我家还蛮大的,我妈做饭超好吃,我爸虽然话不多但是人很好。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一张床。”路明非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小舞的脸腾地红了,但这次她没有恼羞成怒地踹他,而是咬著嘴唇,眼睛里闪著亮晶晶的光。
“那说好了!”她一把拽住路明非的袖子,“我跟你回家!”
“行行行,你先鬆开,袖子要扯掉了——”
“不行,万一你偷偷跑掉怎么办!”
“我是那种人吗?”
“你就是!”
两人正闹著,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年过去,唐三也长高了一些,但身形依旧偏瘦。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腰间繫著那根二十四颗玉石的腰带。
一年时间的相处,让唐三和路明非的关係也缓和了不少。
虽然唐三心里还是觉得路明非这个人太过轻浮,尤其是他跟小舞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总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路明非不是什么坏人。
最重要的是,小舞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唐三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小三!”小舞朝门口招手,“正好,明非要回家,和我一起去他家里做客吧?”
唐三眉头微挑,目光转向路明非。
“啊哈哈。”路明非无奈乾笑了两声:“那个,唐三同学,你要是有空的话……一起?我家客房挺多的。”
唐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不过我得跟老师说一声。”
“那你快去快回!”小舞催促道,“我们在校门口等你!”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了诺丁城东区一座独栋小院的门口。
路明非第一个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在春风中摇曳,洒下一地碎金。
院墙上的爬山虎比去年又茂密了几分,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半面墙。
小舞跟在他身后跳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唐三最后一个下车,目光审视的扫过四周的环境。
“我家到了。”
路明非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內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閂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
站在门內的不是乔薇尼,也不是路麟城。
那是一个银髮女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齐耳短髮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眼睛是少见的紫色,如同紫水晶般夺目,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她穿著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赤著脚站在玄关的木地板上,整个人乾净剔透得不像真人,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精灵。
她仰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路明非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用脆生生的声音喊著。
“是非哥哥回来了!”
小舞眨了眨眼,看看那个银髮女孩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扭头看看路明非。
“明非,”她扯了扯路明非的袖子,“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这一年在学院里,你可从来没提过。”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著抬手敲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那个银髮女孩喊他“哥哥”。
父母背著他生了个女儿?
趁他在学院上学这一年,偷偷带回家,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他站在门口,眼圈已经红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锁孔里,咔噠一声,拧开了。
上一世,他寄住在叔叔婶婶家的时候,每次犯了错,婶婶就会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数落他。
有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爸妈把你丟在这儿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说不定人家早就在国外又生了一个,不要你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不怎么疼。
可它一直留在那里,偶尔动一下,就提醒你它还在。
路明非还没从痛苦中回过神来,屋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路麟城和乔薇尼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乔薇尼手里还拿著一块湿抹布,显然刚才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儿子,脸上绽开笑容,隨即又注意到了他微红的眼眶。
“明非?”乔薇尼快步走过来,弯下腰捧住他的脸,“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在学院受欺负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堵的难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扑进母亲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努力憋著不让自己哭出来。
乔薇尼被他这一扑弄得有些慌,一边拍著他的背,一边抬头看向门口的另外两个孩子。
路麟城跟在后面走出来,目光落在唐三和小舞身上,微微一愣,隨即露出笑容:“我记得你们是明非的朋友吧?快进来坐。”
但他很快又看向埋在妻子怀里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
“娜儿,”路麟城蹲下身,对那个银髮女孩温声道,“带哥哥的朋友们去客厅坐坐,好不好?”
银髮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跑到门口,仰头看著小舞和唐三:“哥哥姐姐,跟我来。”
小舞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了看路麟城,懂事地拉著唐三跟著娜儿去了客厅。
路麟城和乔薇尼带著路明非走进臥室,掩上门。
乔薇尼把儿子揽在怀里,轻声问:“是不是看到娜儿,心里不舒服了?”
路明非咬著嘴唇不说话。
路麟城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嘆了口气:“娜儿是我跟你妈在索托城遇到的。她父母双亡,一个人流落街头,实在可怜。我们把她带回来,想著给你做个伴。”
“是最近才收养的,”乔薇尼接过话头,声音里带著歉意,“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本来想著等你放假回来就跟你说的,谁知道你提前回来了……”
路明非听到这里,眼泪再也憋不住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毫无形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乔薇尼的衣襟上。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成这样,明明只是个误会,明明父母根本没有不要他。
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在这一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想起婶婶说的那句话,想起自己曾经在深夜里,想过的无数念头。
如果父母真的在国外又生了一个,是不是就永远不会来接他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会的。
他们从来没想过不要他。
乔薇尼把他抱得更紧了,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背。
路麟城没有说话,只是把宽厚的手掌放在他的肩膀上,温热,宽厚。
“傻小子,”乔薇尼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娜儿是你妹妹,你永远是我们的儿子。这不一样,谁也不能替了谁。”
路明非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抽噎著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他的声音还带著哭腔,断断续续的,“我能去看看她吗?”
“当然能。”路麟城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去看看你妹妹。”
路明非握住父亲的手,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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