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森凛捏著纸巾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白瀨冬花的眼角只差约莫几指的距离。
但白瀨冬花偏开了头。
只是微微一侧,那点弧度微乎其微,小到像是在躲避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
可影森凛的手还是停住了。
她悬在那里,慢慢挪动目光,与白瀨冬花视线交错。
“......所以,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白瀨冬花平静而又沙哑,她想要像之前躲开父母的言语一样缩起身子躲避,却没能挪动几分。
索性低下了头,將脸重新埋回去。
“....就这么喜欢看我狼狈的样子吗?”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影森凛没有动。
她只是平淡的蹲在那里,好似什么话都没听见,將纸巾渐渐拆成薄薄的一层。
就这样等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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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见影森凛依旧没有离开的跡象,白瀨冬花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她將声音压下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墙上的藤蔓一动不动,叶子也不翻,仿佛也在听。
“想劝我对吧?”
“想哄哄我。”
“让我猜猜,你接下来打算跟我聊些什么呢?”
“文学?生命?童年?远方的风景?还是说,最喜欢的电影?”
越到后面,白瀨冬花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甚至需要把耳朵贴上身子才能听见。
每说出一个词,她嘴角刚刚扬起的那抹自嘲的笑容就越往下沉一点,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渐渐淡化为了疲倦。
“我不想听那些话题。”
“快点走吧。”
影森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下来,把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那团纸巾被她攥得变了形,从蓬鬆的一团缩成硬邦邦的一小块。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白瀨冬花的胳膊,那力道和在便利店的时候一样,不容拒绝,宛如一把锁,扣上了就不打算再鬆开。
可白瀨冬花没有反应。
她没有甩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低著头,把脸继续埋著,装鸵鸟。
影森凛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尖隔著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渐渐的,影森凛又鬆开了手。
白瀨冬花以为她要走了。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气。
但事情往往不尽人意,影森凛没走,她只是把手移到了白瀨冬花的肩上,指尖搭在肩头那块被泪水浸湿的布料上,然后一下一下的拍。
她拍掉那些从墙上蹭下来的白灰,拍掉那些从画布上飘下来的顏料碎屑。
白瀨冬花的肩膀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没去管白瀨冬花的反应,影森凛又把手移到白瀨冬花的背上,从上往下,一遍一遍地拂。
从肩胛骨到腰际,再从腰际到肩胛骨。
先前使用宝石所余留下来的寒气从白瀨冬花的皮肤底下渗出来,摸上去就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影森凛的手在那层寒气上滑过去,一遍,两遍,冷意从她的指尖传上来,她没有缩手,只是继续拂,拂到那层寒气变薄变淡,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
白瀨冬花的身体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影森凛收回手,从兜里重新拿出一张新的纸巾,她把它展开,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紧接著,指尖强行挑起了白瀨冬花的下巴。
白瀨冬花的脸从膝盖里露出来。
那张脸上面全是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她的眼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顏料掛在上面,让人分不清原因。
影森凛凑近了一点。
白瀨冬花的身体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她想把头偏开,像刚才一样,但那点弧度还没有出现,就被影森凛的手指拦住了。
两根手指抵在她下巴上,不重也不轻,刚好够她偏不了头。
影森凛的指尖从她的下巴慢慢往上移,滑过她的侧脸,滑过她的眼瞼。
她擦掉白瀨冬花眼角的泪,从左眼擦到右眼,从眼角擦到眼尾,把那几滴掛在那里太久的泪珠一一揩去。
白瀨冬花的手终於忍不住抬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张开,张牙舞爪。
“.....你!”白瀨冬花恼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影森凛的拇指从她脸上移开。
她的手指捏住了白瀨冬花的嘴唇。
上唇和下唇被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像夹住了一片花瓣,把白瀨冬花没说完的话全堵了回去。
“別生病。”影森凛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滑出来,异常平稳。
“好吗?”
她看著白瀨冬花的眼睛。
“.....像个正常人一样,难受了就抱怨,发泄,痛苦了就哭,需要安慰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待好,用手机联繫,打个电话,等我们过来。”
她的声调没有一点起伏,仿佛只是在谈论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或者,自己去找。”
“而不是在这里自顾自地闹脾气。”
白瀨冬花的嘴唇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
“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让我来教你。”
影森凛鬆开手,从地上站起来。
才刚刚站稳,她又弯下腰,一把將白瀨冬花从地上拽起,所使的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她从地里拔出来,白瀨冬花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褐色的印记。
她几乎是推一样把白瀨冬花按在了画板前的椅子上。
椅子的四条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然后又被稳稳压紧。
“一般你上美术课的时候,你的老师和家长是希望你怎么画的,展示给我看。”
白瀨冬花没有动。
她坐在椅子上,背脊弓著,目光落在画板上,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还没动过的白纸,白得刺眼。
“我凭什么.....”
面对白瀨冬花的牴触,影森凛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快一点。”隨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带著些许家长才有的口吻。
白瀨冬花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伸向桌上的铅笔,手指握住笔桿。
铅笔落在纸上。
她粗略地打了个草稿,用铅笔勾勒出一抹雏形,瓶子的轮廓,苹果的形状,布褶的走向。
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一根一根的,板板正正。
白瀨冬花的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直到白纸被勾勒出形状。
然后她停下了。
“.....这样,满意了?”白瀨冬花的声音闷闷的,既憋屈,又不服气。
“嗯,很有水平。”影森凛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波澜。
“接著画吧。”
白瀨冬花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那层薄薄的铅笔灰只差几毫米。
她的手指不满的在笔桿上蹭了一下,指尖的皮肤贴著塑料。
见影森凛没反应,她又蹭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填充。
第一笔落在瓶子的轮廓上,从瓶颈画到瓶身,线条比她平时画的重了一些,纸面上留下一道道深灰色的印记。
“我可没让你这么画。”影森凛的声音又响起来,將她的动作打断。
白瀨冬花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笔尖还压在纸上,那点石墨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抬起头,望向影森凛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像一面被擦乾净了的镜子,映出来的只有她自己的困惑。
“去画你想画的,能做到吗?哪怕只是完全的涂黑它。”
影森凛直视著白瀨冬花的眼睛。
“正常人画画会像你一样刻板吗?”
白瀨冬花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行!”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著决绝。
她把铅笔按在纸上,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画,是涂。
从左边涂到右边,从右边涂到左边,每一下都涂得很用力,用力到笔尖在纸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那抹標准的雏形被隨意的黑色渐渐覆盖,从点到线,再到面,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呼.....”
白瀨冬花把已经被磨掉了尖头的铅笔隨意丟下,铅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
“我这样做,你满意了吧?”
“跟我有什么关係。”
影森凛拿起白瀨冬花的画作,淡淡的看了一眼。
那张纸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像是在確认是不是真的被涂满了。
然后她把它撕得粉碎,碎纸屑从她指缝间飘下来,落在地上。
接著,她弯下腰,扫了一眼白瀨冬花的身体,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脚踝。
那目光过於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让白瀨冬花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腿。。
“你的包扔在哪里了?”
“你不会自己去找吗?”白瀨冬花讽刺了一句,之后又抬起有些酸痛的手指指了指角落。
“.....那边。”
影森凛循著手指的方向往那边看,找到了被白瀨冬花之前隨手丟在角落的书包。
她走过去,抓著肩带將包一把提起,拉开拉链,在里面认真翻找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书包里翻来翻去,翻过课本,翻过笔记本,翻过笔袋,翻过饼乾的包装袋,最后在最底层,最深的地方,她拿出了那幅被妥善保存好的画。
画纸被她从书包里抽出来。
纸是乾净的,边角没有摺痕,看得出来有被它的主人狠狠照顾。
“这是你过段时间要去参加比赛的画作,没错吧?”
影森凛將其完全展平,贴在了白瀨冬花面前的画板上。
“试著像刚刚一样吧。”
“....你疯了吗?”白瀨冬花的声调拔高了许多。
“你明知道这是我要拿去参加比赛的——”
“重要吗?”影森凛的声音打断了她。
“很重要吗?”
“那场比赛,是国家级的吗?”
“还是世界级的?”她看著白瀨冬花的眼睛,目光格外平静。
“只是场不出名的比赛而已吧?你本来没想去参加的,是你父母逼著你去的,对吧?”
“你既然已经和你的父母闹僵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这些?”
“就不能做得彻底点吗?明明你刚刚已经做出选择了。”
白瀨冬花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那幅画,那幅她画了很久的画,那幅被她一笔一笔勾勒出来、一块顏色一块顏色铺上去的画。
那上面有花,有瓶子,有玻璃,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修改,每一处阴影都反覆涂抹了很多遍。
她看著它,像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
是啊。
她的確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已经亲手把前来质问她的父母赶走了,为什么还这么在意这个?
那场比赛,那张证书,那些她根本不在乎,只是被人塞进手里不得不拿著的东西——她为什么还攥著不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算我真的要做,也轮不到你来催我。”白瀨冬花有些嘴硬。
“啊,我还以为你做不到呢。”影森凛的语气里罕见的带上了一点挑衅。
她弯下腰,指尖来回摩挲著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白瀨冬花的头,仿佛在鼓励自己的宠物。
“展示给我看吧?”
白瀨冬花没接话。
她从旁边隨便拿起一根不知是谁的铅笔,笔桿上还留著牙印。
笔尖抵在画纸上,停在那个被她画了很久的瓶口上,然后开始涂。
那些她精心勾勒过的线条被一根一根地涂掉。
瓶口被她涂成了一团黑,瓶颈也是,瓶身也是。
那些她调了很久的顏色,瓷白的底色,青色的花纹,瓶口那圈描了又描的金边——全部被覆盖在了一层又一层凌乱的黑色之下。
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铅笔在纸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一个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她把花涂掉了。
她把玻璃涂掉了。
她把那幅画了整整一周的画,涂成了一张彻底漆黑的纸。
白瀨冬花把画举起来,举到影森凛面前。
那幅画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团又一团漆黑,一团又一团凌乱....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线条。
她的手指还在颤抖。
见此,影森凛挑了挑眉。
“你是在跟我炫耀吗?炫耀什么?炫耀你在发泄?”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扯断了一根束缚的绳子,將白瀨冬花拽进更真实的的世界里。
“你就不敢去撕了它吗。”
“或者去砸了这个画板。”
“怎么,连发泄都要这么循规蹈矩吗?”
白瀨冬花把那幅画从画板上扯下来。
她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纸条从她指缝间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面。
然后她把画纸从画板上拿下来,撕成更小的碎片,撕到她握不住,撕到她两只手都拿不下了,还不停。
她又把笔筒掀翻。
彩色铅笔从筒里滚出来,滚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群被人惊扰了的虫子,慌不择路地往各个方向爬。
她又把顏料盘扔了,顏料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顏料从盘里溅出来,溅在地板上,溅在她的鞋面上,溅到画板的腿上。
她一把推开画板,画板倒在地上,画布朝下,砸在那些散落的铅笔上。
她站在那里,喘著气。
胸口剧烈的起伏著,肩膀也在颤,手指还在发抖,抖得不像话。
她看著那一地狼藉,看著那些原本整整齐齐的一切,变成凌乱不堪的碎片。
白瀨冬花的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她坐到地上。
腿软的撑不住了,她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影森凛没有帮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白瀨冬花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弄乱。
她看著白瀨冬花的呼吸终於平了下来。
直到这时,影森凛才有了动作。
影森凛走过去,在白瀨冬花面前蹲了下来。
抬起手,指尖从白瀨冬花的侧脸上滑过去,滑过她脸上的顏料,青色的,紫色的,混在一起。
白瀨冬花的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顏色被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被顏料盖住了的皮肤。
接著,影森凛收回手,和白瀨冬花一起盘腿坐在地上。
“感觉好点了吗?”影森凛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来。
“.....嗯。”
“学会了吗?”
“.....什么。”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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