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索求

    影森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钥匙是怎么自动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门是怎么被自己打开的,鞋是谁换的,一概记不清楚。
    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手腕一直被什么人抓著,她挣脱不开,耳边时不时传来轻快的哼歌声,应该某部动画片的片尾曲。
    然后门开了,她就被按在了这张沙发上。
    “凛——你家的厨房怎么还是这么干净啊。”
    朝雾圆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语调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她拉开冰箱门,冷藏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冰箱里只有几盒便利店的打折便当,几瓶矿泉水,和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切片麵包。
    旁边的柜子里倒是塞满了东西,但不是食材,是整整齐齐码好的速食咖喱包,杯麵,即食味增汤,以及真空包装的米饭,每一包都分门別类的排好,看上去足够一个人活很久。
    她把冰箱门又拉开了一点,弯腰往里看了看。
    冷藏室第二层还有半盒已经蔫了的草莓,塑料盒边缘掛著一层薄薄的水雾,盒底渗出浅浅的粉红色汁液,看样子买回来就没动过。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又没做饭?”朝雾圆的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出来,搭配著闷闷的回音。
    她直起身关上冰箱门,转身面对影森凛,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在生气和无奈之间反覆横跳,最后停在一个类似於老师准备训话的位置上。
    “光吃这些速食品对身体很不好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上次来你家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来著?说会好好吃饭的。”
    “可现在,结果呢——冰箱里连一颗青菜,一颗鸡蛋都没有!”
    “......有鸡蛋的。”影森凛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乾巴巴的,“在冰箱门最下面那格。”
    朝雾圆半信半疑地重新打开冰箱,在最下面那格確实找到了鸡蛋。
    六颗,整整齐齐地躺在蛋格里。
    她拿起一颗对著光看了看,蛋壳表面粗糙,没有裂纹,生產日期印在侧面——一个月前。
    她把鸡蛋放回去,直起身,表情更无奈了。
    朝雾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成拳头。
    又抬起头,目光越过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矮柜,落在沙发上那个蜷成一团,逃避训话的人影身上。
    [谁家小凛?]
    [一物降一物的来了,没人觉得这么大只的凛在较小只的圆的威压下缩成一团,很好嬤吗]
    [不觉得,我只觉得有点哈人,因为我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女友]
    [饱饱,这边掛一下精神科,別走错了,妄想症要及时就医哦]
    “.....”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狠不下心的朝雾圆只好释怀的嘆了口气,然后把袖子卷到手肘,伸手从旁边的掛鉤上取下那条围裙。
    那条围裙是她很久之前来的时候,面对同样的情况,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的,浅灰色,胸口印著一只打瞌睡的卡通猫。
    买回来之后用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从掛鉤上取下来过。
    她抖了抖围裙上薄薄的灰,套过脖子,手指在背后熟稔地打了个结。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久违的熟稔感。
    影森凛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朝雾圆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地响。
    她看到圆踮起脚尖去够吊柜最上层那袋还没开封的米,指尖差一点碰到,整个人往上蹦了一下,马尾在肩头弹跳,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晃了晃。
    够到了。
    米袋落在手里的时候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点炫耀,好像在跟谁较劲。
    然后是淘米,水声停了又响,锅盖被盖上,发出碰撞的脆响。
    朝雾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对著冰箱研究起来,拿出那盒蔫了的草莓看了看,放到一边,又拿出便利店的便当盒看了看,也放到一边。
    最后她嘆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那几颗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还没开封的即食味增汤包,拿在手里掂了掂,看起来不太满意,但还是放在了灶台上。
    明黄色的標籤被撕开,调味料落进锅里的时候激起的蒸汽往上翻涌,把圆的脸熏得微微发红,她往后仰了仰头,用勺子搅和了几下,舀起一小勺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又加了一点点盐。
    [可爱捏]
    [谁家幼妻?]
    [並非幼,但確实是妻,人妻味好重啊.....我原本还以为影森凛才是人妻味最浓的那个,没想到还有高手?]
    [实则不然,我感觉你分类错了,朝雾圆这种风格才是正统人妻,影森凛这种按照传统意义上来讲应该叫寡妇]
    [还真是]
    影森凛看著这一切。
    厨房的灯是暖色调的,照在朝雾圆身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
    將裙摆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腿,和踮起脚尖时微微发颤的身姿都照的一清二楚。
    繫著围裙的她站在灶台前面,整个人被水蒸气笼罩著,侧脸的线条在白色的雾里若隱若现。
    见此,影森凛的呼吸渐渐放缓,放轻,怕稍微重一点这个画面就会被吹散,被惊醒,证明这只是另一场循环里一模一样的梦。
    她低下头,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摩挲,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蹭,直到发疼。
    厨房里又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那声音把她从发呆中拉回来。
    她抬起头,继续看。
    这不是影森凛第一次看到这幅场景了。
    严格意义上讲,她见过很多次这个画面。
    所谓的轮迴就是如此。
    只要次数上来了,那么那些合乎常理,逻辑说的通的事情,便几乎必然会发生。
    但即便这样,影森凛还是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过於美好的东西,在我这种人眼里,总是会显得虚假啊....
    影森凛把手从沙发上拿开,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朝雾圆正弯著腰看锅里的汤,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饿了?再等一会儿就好,汤快好了。”
    说完又转回去,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然后拿起旁边那袋还没下锅的乌龙麵。
    “对了,你柜子里那包乌龙麵快过期了,今天把它吃掉吧。”
    “等周末我陪你去超市买点正经食材,別老吃那些速食便当,那个钠含量太高了,对身体真的不好.....”
    影森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框旁边,静静地看著朝雾圆。
    看著圆把那包乌龙麵拆开,麵条滑进锅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朝雾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擦了擦被蒸汽熏湿的额头。
    她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的过分,仿佛她本就该出现在这里,仿佛她本就该一直出现在这里。
    影森凛的身子颤动了一下。
    她感觉这样有点傻。
    朝雾圆只是来她家做一顿饭而已,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不值得这么大的反应。
    可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发酸。
    影森凛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
    但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去破坏这样的美好,甚至连她自己本身也不能。
    “.....怎么了?”朝雾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了头,手里还握著勺子,勺柄上沾著汤汁,她的目光落在影森凛脸上,先是困惑,又是担忧。
    “凛?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没什么。”影森凛很快的偏开了头。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揉得有些仓促,指节从脸上滑过去的时候用力过猛,皮肤被蹭出了浅浅的红印。
    “蒸汽熏的。”
    “....真是的.....”
    朝雾圆看著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勺子放下,转过身,走到影森凛面前。
    她的手上还沾著水,指尖凉凉的,贴上影森凛的额头,把她额前那几缕散下来的头髮拨到一边。
    “那就离远一点呀,不是让你在沙发上等著吗....”
    她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好了,快好了,你先去洗手。”
    影森凛点了点头,转身朝洗手间走去,脚步有些不稳。
    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著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
    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水珠。
    不是眼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水。
    影森凛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把脸擦乾,叠好放回架子上。
    然后她推开门,走回客厅。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已经填满了整间屋子,味增的味道,酱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焦香的蛋花。
    朝雾圆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两碗乌龙麵臥著金黄色的蛋花,旁边摆了一碟从冰箱角落里翻出来的渍菜。
    “吃吧。”朝雾圆解开围裙,掛在椅背上,在影森凛对面坐下来。
    影森凛看著面前那碗面,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麵条,送进嘴里。
    汤底的味道不算很好,有点发咸。
    但是她喜欢的口味。
    “......好吃。”她听见自己说。
    朝雾圆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当然啦,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以后別老吃那些速食品了,你要是懒得做,我可以经常过来帮你做。”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又抬起头看著影森凛,眼神带著严肃。
    “但是食材得你自己买,我只负责加工。”
    “....嗯。”
    影森凛把脸埋进碗里,让蒸汽遮住自己的表情。
    ————————
    好饿。
    白瀨冬花抱著怀里已安然睡去的猫,站在街角的路灯下。
    猫在怀里翻了个身,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来,在空气里懒洋洋地晃了一下。
    它睡得很安稳,呼嚕声从喉咙深处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对她而言,似乎只要有个暖和地方待著就够了。
    可白瀨冬花不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便利店,灯光白晃晃的,门口那几盆绿植还在,野原阿姨正低头在柜檯后面算帐。
    不是没想过买点吃的,口袋里还有几枚硬幣,够一个麵包或两个饭糰。
    也不是没地方去,白瀨冬花这段时间摸清了这条街的不少角落,知道哪家店的关东煮晚上八点后半价,知道哪个公园的长椅不会被保安赶,知道哪栋公寓的楼梯间晚上不怎么冷。
    一个人怎么都能对付过去。
    可怀里这只猫不行。
    今天下午带它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醒来之后毛上沾了露水,打了个喷嚏。
    就那么一小下,白瀨冬花就受不了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还在睡,浑然不知自己打了个喷嚏给主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负担。
    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猫身上,只穿著校服衬衫,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颼颼的。
    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案——便利店后面有个小储物间,野原阿姨说如果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在那里凑合几天。
    她看过一眼,够放一张摺叠床,有插座能充手机,还有个小窗户通风。
    带上猫住几天完全没问题。
    可自己就是不想去。
    说不清为什么。
    脚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等她回过神来,便站在了影森凛家门口。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窗口还有热气飘出来。
    香味涌进鼻腔的那一瞬,肚子叫了一声,怀里的猫也跟著醒了,从外套里探出头,耳朵竖起,圆溜溜的眼睛盯著窗户里的光,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叫唤。
    白瀨冬花低头看了它一眼,嘆了口气,抬起手。
    敲门。
    第一下很轻,连白瀨冬花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第二下重了些,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脆响。
    然后,白瀨冬花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些太狼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子挪到墙边蹲下来,只留一双抱著猫的手在门前。
    猫不老实,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爪子扒著她的袖口,尾巴在空气里扫来扫去。
    白瀨冬花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听著门內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快了几拍。
    门开了。
    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涌出来,照在她手上,照在猫的毛上,把她那双蹲在墙边的腿也照亮了。
    她没抬头,只是把怀里的猫举高了一点,那双举著猫的手挡在她和门框之间。
    猫被举起来,发出一声不满的“咪”,四只脚在空中蹬了几下。
    “.....有.....收养的打算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若蚊蝇。
    连白瀨冬花自己都觉得这个开场白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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