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前殿的喧囂。
后院。
禪房深处。
这里听不到香客的嘈杂,四周古木参天,遮蔽了日头,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让这里显得更加幽静。
赵公公在前面引路。
“殿下,駙马爷,娘娘就在前面的禪房。”
顾长生跟在李沧月身侧,目光看似隨意的扫过四周,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地方看著简陋,但布局暗合五行八卦,那些看似隨意摆放的石灯笼和古树,其实都是暗哨。
要是有人想硬闯,怕是还没见到那位皇后娘娘,就已经被乱箭射成筛子了。
“这里倒是清净。”
顾长生轻声说道,收起了平日的懒散,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李沧月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傢伙,关键时刻还是拎得清的。
“母后喜静。”
李沧月淡淡解释了一句,“这后山的禪院,是她平日里诵经礼佛的地方,除了赵公公,很少有人能进来。”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竹林,来到一座古朴的禪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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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房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有节奏的木鱼声。
“篤、篤、篤…”
赵公公停下脚步,躬身立在门边,“娘娘,长公主殿下和駙马爷到了。”
木鱼声停了。
“进来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屋內传出。
赵公公轻轻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长生整理了一下衣冠,隨著李沧月迈步而入。
屋內陈设很简单。
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
屋里飘著檀香。
一个穿著青灰色素袍的女子,正背对著门口,跪在蒲团上,手中捻著佛珠,嘴唇微动,似乎在诵经。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岁月好像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跡。
她没有化妆,眉目间却透著一股温婉,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让人感觉很舒服,但那一身掩盖不住的雍容气度,才显出她並非普通的信佛居士。
“儿臣给母后请安。”
李沧月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顾长生也不敢怠慢,紧隨其后,恭恭敬敬的长揖及地:“晚辈顾长生,拜见皇后娘娘。”
“都是一家人,何必拘这些虚礼。”
王若兰放下手中的佛珠,目光落在李沧月身上,眼神里满是慈爱。
“沧月,你有些日子没来看母后。”
“瞧瞧,这脸都瘦了些,可是最近为了国事操劳太过?”
李沧月神色稍缓,轻声道:“劳母后掛念,儿臣无碍。只是最近朝中事务繁杂,未能在母后膝下尽孝。”
“国事要紧,但也得顾著身子。”
王若兰说著,目光缓缓移向了旁边的顾长生。
“这位,就是顾家那孩子吧?”王若兰笑著招了招手。
顾长生依言上前两步。
“不错,是个俊俏的孩子。”
“本宫听赵公公说,你在诗会上力压群雄,又懂医术,是个有才华的。沧月性子冷,有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陪著,本宫也就放心了。”
顾长生垂首道:“娘娘谬讚了,那是晚辈酒后胡言,上不了台面。”
“酒后吐真言,才见性情。”
王若兰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两人落座。
很快有小沙弥奉上清茶。
接下来的时间里,皇后拉著李沧月问长问短,问府里的吃穿用度,问两人相处得如何,甚至还笑著打趣了几句顾长生之前的紈絝名声。
顾长生坐在一旁,手里捧著茶盏,心里却越发警惕。
太正常了。
这就很不正常。
一个把持朝政、出身门阀的皇后王若兰,面对这场明显带有政治联姻色彩的婚事,面对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数,竟然表现得一点破绽都没有?
她越是隨和,顾长生就越觉得这里面的水很深。
“对了。”
王若兰似乎是隨口提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一抹忧色:“本宫听说,前两日陛下在御书房突然晕倒,是你出手救治的?”
顾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的正题来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恭谨的回道:“回娘娘,当时情况紧急,晚辈懂一点医术,便斗胆试了一试,幸得陛下洪福齐天,这才转危为安。”
“你这孩子,太谦虚了。”
王若兰轻轻嘆了口气,目光幽幽的看著窗外的翠柏:“陛下的身子骨,本宫是知道的,太医院那帮老东西治了几年都没办法的病,你一副药下去就见了好,这可不是略通两个字能解释的。”
顾长生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多说多错。
“陛下这身子骨,一直是本宫的心病。”
王若兰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色:“这些年,本宫在佛前日夜祈福,就盼著陛下能龙体安康。如今你能治好陛下,那是大乾的福气,也是本宫的福气。”
说到这里。
她转过头,语气里却多了一份郑重。
“长生,本宫且问你一句实话。”
“陛下的病,到底是何缘故?太医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可本宫看著,怎么像是……另有隱情?”
顾长生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不好接。
皇帝中毒的事,虽然在核心圈子里不是秘密,但这件事还没被公开说出来。王若兰这么问,是在试探自己知不知道中毒的事?还是在试探这毒跟她有没有关係?
说实话可能会得罪王家,说假话又有欺君的风险。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头,目光看似不经意的扫向身旁的李沧月。
李沧月此时正端著茶盏,感觉到顾长生的目光,她动作未停,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淡淡开口:
“母后问你话,你便实话实说。”
“在母后面前,不必隱瞒。”
顾长生收回目光,心里有了底。
既然长公主发话了,那就没什么好藏著掖著的。
“娘娘圣明。陛下的龙体,確实另有原因。”
王若兰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哦?那是为何?”
“陛下体內的问题,已经很久了。”
顾长生斟酌著词句,换了个说法:“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加上常年服用丹药残留的火毒,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堵住了经脉。若只是补气养血,反而会让情况更糟。”
王若兰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
“那依你看,可还有救?”
顾长生说道。
“能救。”
“只需用针灸疏通经脉,再用药物调理,將体內的淤毒慢慢排出。虽然需要些时日,但只要调理得当,陛下龙体恢復康健,不是什么难事。”
禪房內。
只剩窗外的风声依旧。
王若兰的手指在佛珠上微微一顿,隨后她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眼中的慈悲之意更浓,只是那笑意有没有到达眼底,就没人知道了。
“好。”
王若兰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这真是大乾之幸,也是本宫之幸。”
“既然你有这般把握,那本宫这几日,也总算能放心了。”
说著。
王若兰从手腕上褪下一串透亮的佛珠,递了过来。
“这串佛珠是本宫在佛前供奉了十年的,能静心凝神,今日便送给你,权当是个见面礼。”
顾长生连忙起身。
“这太贵重,长生不敢…”
“拿著。”
王若兰不容置疑的將佛珠塞进他手里,温和的笑道:“只要你能治好陛下,这点东西算什么?以后在宫里若是有什么缺的短的,儘管来找本宫。”
顾长生只得双手接过。
“谢娘娘赏赐。”
手心里的佛珠微凉。
但他却觉得这东西有点不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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