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三百年了,怎么又出了一个疯子

    草原深处。
    铁鷂子的残阵拖了不知道多少里地。
    三百骑,拓跋野只带了亲卫营,伤兵主力由军中將领押送走北道回撤王庭,说是骑,其实能骑的马不到一半,剩下的人牵著马走,马背上驮的是伤员,队形鬆散,没有旗號,远远看上去跟牧民迁徙差不多,只是身上那层铁甲出卖了他们。
    沿途的牧民帐子一个接一个,躲远远看著。
    没人敢问。
    铁鷂子南下的时候两万人,现在三百骑走在草原上,连马蹄声都是零碎的。
    拓跋野走在最前面。
    右臂的暗青纹路已经过了肘弯,每隔半个时辰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整条手臂从骨头里往外疼,疼劲从经脉深处一层层翻上来。
    他没吭声。
    左手握著韁绳,五指收的极紧。
    第三天。
    草原的地势开始下沉,水草变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黑色碎石滩和乾枯的河道。
    空气里带著一股硫磺味,越往深处走越浓。
    “大帅,到了。”
    阿朮赤策马跟在侧后方。
    黑水祭坛。
    巫族的圣地建在一片盐碱滩的尽头,四面是荒草和白茬茬的碱土,中间突兀立著一圈黑石垒成的矮墙,墙內烟气繚绕,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药草焚烧的焦苦味。
    三百骑在矮墙外停下。
    祭坛入口处站著两排巫族守卫,兽皮裹身,手持骨矛,面上涂著蓝黑色的顏料。
    “让人前去通稟。”他对阿朮赤道,“就说王庭端王帐下拓跋野,携铁鷂子伤兵前来拜见大巫师乌兰图雅。”
    阿朮赤拱手,指派一名亲卫上前。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祭坛上方走下来一队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枯瘦老妇。
    兽骨项炼层层叠叠掛在颈间,长袍下摆缝著铜铃,每走一步就叮噹一响,头髮全白了,编成十几股细辫垂在肩后,辫梢绑著鹰爪骨。
    乌兰图雅。
    北燕王庭供奉三大巫师之一。
    草原毒术一道能和她掰手腕的,不超过两个人。
    她站在石墙豁口处,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遍拓跋野身后那串伤兵。
    鼻翼动了两下。
    脚步顿住了。
    “……什么味儿?”
    她又嗅了嗅,脸上的褶子全皱到了一块儿。
    拓跋野抱拳,语气客气。“大巫师,拓跋野冒昧前来,有事相求。”
    乌兰图雅没理他这句客套话。
    她盯著拓跋野的右臂看了两息,转头对身后的弟子们一挥手,“伤兵先安排到东营帐群,症状轻的用常备汤药配针灸,三日可愈。”
    一个年轻弟子问:“祖奶奶,重的呢?”
    “先稳住,別让他们死。”
    安排完伤兵,她转向拓跋野。
    “你跟我来。”
    没有多余寒暄。
    拓跋野跟著乌兰图雅往祭坛最深处走。
    阿朮赤想跟,被乌兰图雅挡了。
    “你站这儿等著。”
    阿朮赤看向拓跋野。
    拓跋野点了下头,“听大巫师的。”
    巫帐在祭坛最高处。
    帐內四壁掛满了乾枯的药草和兽骨,地面中央一口铜盘,盘里盛著雪山引下来的水,清澈见底,盘底刻著巫族的祭文纹路。
    乌兰图雅掀开帐帘让拓跋野进去,自己也跟著进来,把帘子放下。
    帐內暗了。
    她点了一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袖子捲起来。”
    拓跋野把右袖卷到肩膀。
    暗青色纹路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从手背蔓延到上臂中段,纹路在皮肉下缓缓蠕动。
    “你身上带著死人的气。”乌兰图雅盯著看了几息。
    拓跋野没接。
    “能不能解?”
    乌兰图雅没应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银刀。
    “我划一下,取血。”
    拓跋野伸出右臂。
    银刀划开皮肤,血珠子冒出来,顏色正常。
    但乌兰图雅依旧用刀尖挑起血珠,凑到铜盘上方,鬆手。
    血珠落入清水。
    一瞬间。
    整盘清水变色。
    暗青色从血滴接触水面的那个点炸散开去,一圈一圈往外扩,盘底的祭文纹路被毒色覆盖,铜盘边缘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噝噝的腐蚀声。
    这一刻。
    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在草原上见过无数毒虫毒蛇毒术邪法,此刻看拓跋野的眼神变了。
    不是给晚辈看诊的淡然。
    “……万毒经?”
    拓跋野疑惑。
    “大巫师认得?”
    水面还在冒泡,铜盘內壁正在被一层一层侵蚀。
    乌兰图雅深吸一口气。
    “你跟谁交的手?”
    “大乾之人,五品指玄。”
    “五品?五品能把毒元种进四品天象的经脉里……万毒经第五重,至少第五重。”乌兰图雅转过身,弯腰从帐角的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卷兽皮捲轴,摊在地上。
    捲轴上画著经脉图,线条用暗青色顏料描绘,旁註的古文大半已经褪色,只有最后一行还能辨认。
    “万毒归一,第七重,天地同毒,修者……化毒而生。”
    拓跋野蹲下来看那幅图。
    “这是什么?”
    “你知道巫族和南疆毒士的关係吗?”
    “不知。”
    “同源。”
    乌兰图雅语速慢了下来。
    “万毒经不是南疆土生的功法,最早的源头在前朝,毒修一脉和我们巫族同源。”
    拓跋野抬眼看她。
    “万毒经是巫族先祖与南疆毒士共创,后来被南疆那边的人带走了,辗转几代,失传,三百年前毒渊之战,最后一个练成万毒经的人被围杀,大乾太祖下旨焚毁七卷经文。”
    “如今有人练成了……要么残卷没被烧乾净,要么当年有人藏了传承。”
    乌兰图雅语气里带著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三百年了,怎么又出了一个疯子。”
    拓跋野没有兴趣听掌故。
    “能解吗?”
    乌兰图雅坐了下来,膝上的铜铃叮噹了几下。
    “能压,但不能根除,万毒经的毒元与气机共生,种入经脉后会自行繁衍,寻常手段只能延缓,要彻底解,两条路,一是找到修炼者本人的血,以毒攻毒,二是找到万毒经原本,从功法源头逆推解法。”
    帐外的风把经幡吹的哗哗响。
    “时限呢?”
    “三个月,三个月后毒入心脉,谁来都没用。”
    拓跋野的左手不自觉收紧了半分。
    暗青纹路还在蠕动。
    三个月。
    他转向帐帘方向。
    “来人。”
    “大帅。”
    帐外阿朮赤应声。
    “都退出去,祭坛五十步內不留人。”
    脚步声渐远。
    帐內只剩拓跋野和乌兰图雅两人。
    “大巫师,万毒经第五重的修炼者,杀起来有多难?”
    乌兰图雅看了他一眼。
    “他身体里头全是毒,经脉、血液、骨髓,没一处乾净的,近身搏杀,先死的是你的人。”
    拓跋野沉了两息。
    “影卫呢?”
    乌兰图雅的表情变了。
    影卫。
    北燕王庭直属暗杀组织。
    自建制以来只在灭国之战时动用过,从未用於刺杀个人。
    “你疯了?”
    “此人不除,北境这仗打不完。”
    拓跋野语气平淡。
    “此事,我会亲自回王庭请调,万毒经重现於世,谁要是还觉得只凭铁骑就能碾平大乾北境,让他拿自己的兵去试。”
    “影卫去杀他,做好折损过半的准备。”乌兰图雅没劝,只把话撂明白。
    拓跋野点头。
    “所以我请大巫师出山。”
    老妇人摆弄著膝头的铜铃,没有马上答应。
    “我有一个条件。”
    “大巫师请讲。”
    “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个毒修用过的兵器,或者沾过毒元的残片。”
    拓跋野没有犹豫。
    “战场上收了几块碎甲,沾有毒元痕跡。”
    他让帐外的人送进来。
    几块破碎的铁甲片被放在乌兰图雅面前,甲片边缘凝著一层暗青色的薄膜,隔了三天依然没有消散。
    乌兰图雅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毒元痕跡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了。
    不到一息便收回手,但拓跋野看的清楚,她收手的时候,指尖在微微颤抖。
    拓跋野把那个细节收进眼底,没追问。
    他让阿朮赤安排拔营事宜。
    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摊在地上的那幅兽皮捲轴,捲轴最左下角,摺痕盖住了大半,但露出来的部分有一个极小的印记。
    不像北燕巫族的图腾。
    倒像是……大乾某种官印的旧制纹样。
    拓跋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递给乌兰图雅。
    “铜盘里的毒水,取一些封存,我带回王帐做呈报。”
    乌兰图雅依言取了毒水封入瓶中。
    拓跋野收好玉瓶,掀帘出帐。
    草原的夜风灌进来。
    阿朮赤迎上来。
    “大帅,当真要请调影卫?”
    “当真。”
    “可影卫从未……”
    拓跋野翻身上马,左手单手控韁。
    “那就破一次例,万毒经重现於世,这个消息本身就够让王帐那几位大王闭嘴了。”
    他拍马前行。
    阿朮赤在后面站了几息,咬牙跟上。
    ……
    同一时间。
    京城,深夜。
    御书房的灯还亮著。
    红袖从廊下快步走来,手里捏著一只密封铜管。
    “陛下,暗桩接力传回的密函。”
    李沧月放下笔,接过铜管拧开,抽出绢帛。
    战报。
    天琼城解围。
    顾长生以五品指玄境逼退四品天象拓跋野,歼敌两千四百,铁鷂子北撤,己方战死四百余,重伤三百。
    她把绢帛看了两遍,放到一边。
    然后从铜管底部倒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
    一块铁牌。
    兵部武选司的调兵存根,躺在她掌心里,编號格式她认得,上半年兵部改制后统一启用的新版,刻工规整,绝非偽造。
    北燕的輜重帐里,搜出了大乾兵部武选司的调兵存根。
    李沧月把铁牌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但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磨损痕,是经手人长期用拇指摩挲留下的~习惯性动作,说明这块牌子在某个人手里待过很长时间。
    她盯著那道磨损痕看了几息。
    忽然想起一个人。
    钱坤。
    兵部侍郎,半个月前以“帐目不清“的由头被拿入詔狱,至今没吐一个字。
    当时抓他,凭的是户部那边递过来的一笔对不上的军餉支出,证据不算硬,钱坤咬死了说是笔误,詔狱那边审了几轮也没撬开口。
    但眼下……
    李沧月把铁牌放回桌上。
    “红袖。”
    “在。”
    “备驾,去玄鸦卫詔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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