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才刚上初二,个头还没窜起来,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那次期中考,我破天荒考了个全班前十。其实也没多用功,就是不想让那帮碎嘴子觉得没爹没妈的孩子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家长会那天,教室里闹哄哄的。空气里混杂著廉价香菸味、汗味,还有不知哪位家长擦得过浓的花露水味。我趴在桌子上,听著周围同学跟爸妈撒娇或者是挨训,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萱姨会来吗?她花店忙,早上出门时还接了个大单子。
“家长都来了吗?”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喊。那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姓王,脸皮薄,说话也没什么底气。
门口的高跟鞋声很脆。噠、噠、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萱姨那天穿了件酒红色的风衣,收腰的款式,里面是黑色的打底衫,脖子上掛著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画著淡妆,涂了个口红,那顏色正得嚇人,衬得她皮肤雪白。她往门口一站,那气场,比教导主任还足。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股子慵懒的劲儿。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我座位旁。我闻到了熟悉的香味,那种混合著鲜花根茎和某种高级护肤品的味道,瞬间把周围那些浑浊的空气都挤跑了。
我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地方。她坐下来,风衣下摆散开,搭在我的校服裤子上。
“考得咋样啊?”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我。热气喷在耳朵边,痒痒的。
“还行吧。”我装作不在意,手心却出了汗。
接下来就是班主任那套陈词滥调。念完成绩单,开始发奖状。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明显感觉萱姨的背挺直了。她站起来,替我上去领奖状。
那一刻,全班男生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甚至连几个禿顶的学生家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听见后桌的胖子小声嘀咕:“臥槽,苏予乐他姐真带劲。”
我不爽。特別不爽。我想把那帮人的眼珠子都抠出来。
萱姨拿著那张薄薄的奖状走回来,脸上掛著笑。那种笑不是对著客户的那种职业假笑,是真高兴,眼角眉梢都带著喜气。
“行啊小子。”她坐下,把奖状捲成筒,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没给姨丟人。”
那一敲,不疼。但我心里那个彆扭劲儿突然就散了。
散会后,操场上全是人。萱姨没急著走,她挽著我的胳膊。那时候我还不到一米七,她穿上高跟鞋比我高半个头。她就把身体的重量倚在我身上,像是在跟全世界显摆。
“哎呀,看看这几个大字。”她把奖状展开,对著阳光照了照,“苏予乐。我起的名字多好听。这成绩有当年那范儿吧?看来你也不笨嘛,隨我。”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乐开了花:“我又不是你生的,隨哪门子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萱姨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著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著眼睛,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
“不是生的怎么了?”她哼了一声,手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吃了我这么多年的米,喝了我这么多年的水,连骨头渣子里都有我的味儿。你说隨不隨?”
我看著她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隨。”我低下头,小声说。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走,姨带你去吃肯德基,奖励你。”
那时候我觉得,肯德基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而挽著我的这个女人,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是真的傻。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思绪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像一个漂亮的长姐。
可现在呢?
昨晚那个梦,还有那个真实得过分的触感,把那层名为长姐的窗户纸捅破了一个洞。
她不是我妈。
她只比我大十八岁。她是个女人。一个漂亮、成熟、风情万种的女人。
“嘟囔什么呢?”
门外传来萱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没啥。”我赶紧翻身下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塞回脑子深处,“我饿了。”
“饿了就出来。”萱姨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外卖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只要我不说,她不说,昨晚的事就是个梦。
只能是个梦。
……
午饭很简单,两菜一汤,是楼下那家常去的私房菜馆送来的。
红烧肉燉得软烂,油脂被煸出去了大半,剩下的是那种颤巍巍的胶质感。清炒菜心翠绿欲滴,看著就有食慾。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上面飘著几粒枸杞。
萱姨坐在餐桌对面,吃相很斯文。她已经换掉了那身运动服,穿了件真丝的居家吊带,外面披了件薄薄的开衫。头髮隨意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多吃肉。”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筷子尖碰了碰碗沿,“补补脑子。省得以后再被那种小丫头片子骗得团团转。”
我埋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事儿看来是过不去了。估计未来半年,这都得是她茶余饭后的谈资。
“下午我不去店里了。”萱姨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嘴唇上沾了点油光,看起来更润了。
“哦。”我没敢抬头,“那你休息唄。”
“休息什么呀,躺得我都快发霉了。”她伸了个懒腰,开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我赶紧把视线移到冬瓜汤上。
“陪我出去逛逛。”她说。
“不去。”我拒绝得很乾脆,“外面热。”
“刚下过雨,热什么热?”萱姨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指尖微凉,却带著某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你看你,脸色这么差,跟个吸血鬼似的。出去见见光,杀杀菌。”她弯下腰,脸凑到我耳边,“再说了,姨想买两件衣服,你不得去帮我拎包?”
那股子水蜜桃味又包围了过来。
我身子一僵。昨晚那种燥热感又有点要抬头的趋势。
“我不去。”我依然嘴硬,“我头疼。”
“少装蒜。”萱姨捏了捏我的耳垂,“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吃得比猪都香。赶紧的,给你十分钟换衣服。不然我就把你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发朋友圈。”
这一招屡试不爽。
十分钟后,我生无可恋地站在客厅里。
t恤,牛仔裤,运动鞋。最普通的打扮。
而萱姨正在进行她的“变身仪式”。
臥室的门开著。我坐在沙发上,能看见她在穿衣镜前忙活。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连体裤。那种布料很垂顺,像是水流一样贴在身上。腰间系了一根宽腰带,勒出那把细得惊人的腰。裤腿很宽,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像是裙子,又比裙子多了几分干练。
她站在镜子前,左转转,右转转。
“乐乐,你看这件怎么样?”她喊我。
我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黑色的布料吸光,衬得露出来的胳膊和脖颈白得晃眼。她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穆勒鞋,露出的脚后跟圆润可爱。
“还行。”我乾巴巴地说。
其实是很行。特別行。
这身衣服把她的优点全放大了。那种成熟女人的韵味,混著点职场女性的利落,简直是直男杀手。
“敷衍。”萱姨白了我一眼,转身去挑首饰。
她打开首饰盒,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一对夸张的金色圆环耳环。戴上之后,整个人那种慵懒的气质里多了一丝野性。
最后,她拿起一副墨镜。
那墨镜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走吧。”她走出来,把一个小巧的链条包扔给我,“跟班小苏,起驾。”
我接住包。包上还带著她的体温。
看著眼前这个精致得像是要去走红毯的女人,我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就是那个在雨夜里给我煮麵,那个在菜市场跟人为了几毛钱討价还价的萱姨?
她就像个多面体。每一面都让人捉摸不透,每一面都让人挪不开眼。
“发什么愣呢?”萱姨走到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没。”我抓了抓头髮,跟了上去,“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
“太招摇了。”我嘟囔著。
萱姨笑了。笑声清脆。
“傻小子。”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身子贴了上来,“女人不招摇,那还叫女人吗?”
出了单元门,空气確实比想像中要好。
昨天那场暴雨把整个城市洗刷了一遍。柏油路面虽然干了,但路边的树叶还是绿油油的,透著股子水灵劲儿。风吹过来,带著点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不燥,有点甜。
萱姨挽著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以前我总觉得跟长辈这么走路有点彆扭,尤其是上了高中以后,总想甩开她的手,甚至故意走快两步,跟她拉开距离。好像那样就能证明我长大了,是个独立的个体了。
但今天,我没躲。
可能是因为昨天刚被林雪甩了,心里那个缺口急需点什么东西填补。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胳膊真的很软。
她贴得很近。那种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蹭著我的胳膊。
我目不斜视,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感情的走路机器。但心跳早就乱了节奏。
小区门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大爷正在下棋。
刘大爷手里捏著个“车”,正举棋不定,一抬头看见我们,乐了。
“哟,小萱啊。”刘大爷把棋子一扔,笑眯眯地打招呼,“这一身真俊。带乐乐出门啊?”
崽子。
这称呼我很熟悉。在这些老街坊眼里,我就算八十岁了,也是苏怀萱身后弟弟似的的跟屁虫。
以前听到这词儿,我总觉得刺耳,觉得是在提醒我那不堪的身世。但今天听著,居然觉得有点亲切。
“是啊,刘叔。”萱姨停下脚步,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带他出来溜溜,不然都要在家发霉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紧紧挽著我的胳膊,甚至还故意紧了紧,像是在宣誓主权。
“挺好,挺好。”刘大爷打量了我两眼,“乐乐又长高了吧?看著比你都高半个头了。大小伙子了,能保护人了。”
“那可不。”萱姨一脸骄傲,下巴微微扬起,“以后这就是我的保鏢。”
我站在旁边,尷尬地赔笑,脚趾头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行了刘叔,你们玩著,我们先走了。”萱姨也没多聊,拉著我继续往外走。
直到走远了,我才鬆了口气。
“怎么?觉得丟人?”萱姨侧过头看我,墨镜重新推了上去,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没。”我踢飞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就是觉得……我都多大了,还被叫崽子。”
“那又如何。”萱姨轻哼了一声,“在刘叔他们眼里,你就是那个光著屁股满院子跑的小屁孩。”
“能不能別提光屁股这茬了?”我抗议。
“行行行,不提。”萱姨笑著,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路人都成了背景板。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我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胳膊上那温热的触感,和鼻尖縈绕的那股水蜜桃味。
以前她哄我上学,也是这么挽著我,或者是拽著我的书包带子,连哄带骗。那时候我是不情愿的,是被动的。
但现在,我居然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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