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碗里那块颤巍巍的冬瓜,热气把它熏得半透明。
陈婉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柔笑意。
她说,我有信心,你会重新喜欢上这个类型的。
这话说的,不像是赌气,更像是一种宣告。
宣告我是她的猎物,而且她志在必得。
胖子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嘴里的肥牛卷都忘了嚼,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那意思是:兄弟,台阶都给你铺到脚底下了,赶紧下啊!
我没下。
我拿起勺子,把那块冬瓜舀起来,又放回了沸腾的火锅里。
“我不爱吃冬瓜。”我说得平静,“煮烂了,没口感。”
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这次,连胖子都救不了场。
对面几个女生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看好戏的,有觉得我不知好歹的,还有的在替陈婉尷尬。
可陈婉还是没生气。
她甚至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苏同学,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你是不是觉得,故意惹我生气,就能让我对你失去兴趣?”
我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你错了。”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精心调配过的花香味又飘了过来,“我这人,从小就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东西。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跟別人不一样。”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偶像剧里的台词。
换个脸皮薄的,估计早就被她这套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了。
可我不是。
我脑子里想的却是,萱姨要是听到这话,肯定会翻个白眼,然后夹一块最大的排骨塞我嘴里,骂一句:“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想到萱姨,我心里那点跟陈婉较劲的劲头,忽然就散了。
没意思。
跟一个不相干的人玩这种推拉游戏,太没意思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出一块被辣油浸透的牛肉,塞进嘴里。
“隨便你怎么想。”我含糊不清地说。
接下来,我不再搭理她。
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只用“嗯”、“哦”、“还行”来回应。
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敷衍,没再主动找我说话,而是转头跟其他人聊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情商很高。
三言两语就把刚才那点尷尬的气氛给化解了,包厢里很快又恢復了热闹。
我一个人闷头喝酒。
啤酒、白酒,只要胖子递过来,我就喝。
酒精是个好东西,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冲刷掉。
那些关於林雪的屈辱,关於未来的迷茫,还有对萱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喝到后来,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
眼前的灯光变成了好几个光圈,胖子的脸在我眼前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乐哥,你……你没事吧?別喝了。”胖子想来抢我的酒杯。
我一把推开他。
“没事,我没醉。”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想去上厕所,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倒。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软,很细,带著点凉意。
是陈婉。
“我扶你去吧。”她声音很轻。
“不用。”我甩开她的手,扶著墙往外走。
脑子虽然晕,但有些底线还没忘。
我摸出手机,凭著肌肉记忆拨通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苏予乐,你又发什么疯?”萱姨的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
“嘿嘿……”我靠在厕所冰凉的瓷砖上,傻笑起来,“萱姨,我喝酒了。”
“我听出来了,你最好喝死在外面。”她骂了一句,但没掛电话。
“萱姨,她们都说……说我长得帅。”我打了个酒嗝,“你说,我是不是很帅?”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像到她在那边翻白眼的样子。
“她们是谁们?你联谊的那些小姑娘?”
“对啊。”我大著舌头说,“她们都想跟我处对象,尤其是那个……叫陈婉的,长得可好看了,跟仙女似的。”
“哦,仙女啊。”萱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从了唄,给人家当个董永。”
“我才不当董永呢。”我靠著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我想你了,萱姨。”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酒精把心里那层壳给融化了,把最真实的想法给禿嚕了出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轻轻地嘆了口气。
“出息。”
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苏予乐,你出来了吗?”厕所门外,传来了陈婉的声音。
我没理她。
“萱姨,她们都走了。”我对著手机说,“胖子他们都走了,把我一个人扔这了。”
“活该。”萱姨嘴上这么说,语气却缓和下来,“那你赶紧打车回来,听见没?”
“我没钱……”我耍起了无赖。
“苏予乐!”
“我头晕,走不动道。”我哼哼唧唧的,“你来接我唄。”
“美得你。”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被推开了。
陈婉走了进来。
她看到我坐在地上,嚇了一跳。
“你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地上凉。”她伸手来拉我。
我没动,只是举著手机,对著她。
“萱姨,你看,仙女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陡然加重。
陈婉显然没明白什么情况,她蹲下来,想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你跟谁打电话呢?快掛了吧,我送你回宿舍。”
“不掛。”我把手机死死地护在怀里,“这是我……我最重要的……人。”
说完这句话,酒劲彻底上来了。
我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昏过去之前,我好像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咒骂。
“操。”
……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四周是温热的水,包裹著我,很舒服。
我不想醒。
就想这么一直漂著。
但有人不让。
总有一只手,不厌其烦地在我脸上拍来拍去。
力道不重,跟猫爪子挠似的。
“苏予乐,醒醒。”
一个女声在耳边絮絮叨叨。
“喝点牛奶,会舒服一点。”
牛奶?
我皱了皱眉。
萱姨从来不让我喝完酒喝牛奶,她说那是傻逼才干的事,屁用没有,还容易吐。
她只会给我煮一碗放了巨多薑丝和红糖的热汤,逼著我喝下去,然后把我踹上床,用被子捂得我一身臭汗。
这个声音不是萱姨。
我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陈婉。
她正半跪在我身边,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
我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厕所,也不是火锅店的包厢。
像是个休息区,我躺在一张长条沙发上,身上还盖著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
“你醒了?”陈婉见我睁眼,鬆了口气,“刚才嚇死我了,你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
我撑著身子坐起来,脑袋里像是有几百个锤子在同时敲打,疼得钻心。
“我室友呢?”我揉著太阳穴,嗓子哑得厉害。
“他们啊……”陈婉的眼神有点闪躲,“胖子说他吃坏肚子了,要去医院,李林清和张明月陪他去了。让我在这看著你。”
我哦了一声,没拆穿她。
“手机。”我伸出手。
陈婉愣了一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我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还是亮的,停留在通话界面。
通话时长,一小时二十三分零七秒。
电话,没掛。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意味著,刚才发生的一切,萱姨都听见了。
包括陈婉把我扶出来,包括她说我室友走了,包括她给我餵牛奶。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餵?”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听。
“萱姨?”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行。
苏怀萱,你跟我玩深沉是吧?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沙发上,然后接过陈婉手里的牛奶。
“谢谢。”我对她说。
陈婉受宠若惊,脸颊微微泛红:“不……不客气。”
我当著她的面,也当著电话那头某个女人的面,仰头把那杯热牛奶喝了个精光。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確实舒服了一点。
“好喝。”我把空杯子递还给她,还故意舔了舔嘴角的奶渍。
陈婉的脸更红了,低著头不敢看我。
“你……你喜欢就好。”
“你一直在这守著我?”我问。
“嗯。”她点点头,“你睡著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你说,你想吃红烧肉了。”
“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好想你姨。”陈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听得出来,你跟你姨的感情一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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