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塌了

    这一夜我是抱著那团带著血腥味的纸巾睡过去的。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萱姨穿著婚纱嫁给了老王,一会儿是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举著锯子说要锯我的腿。
    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白的光线切在地板上。
    我还没完全清醒,就感觉到一道视线死死地黏在我脸上。
    一扭头,嚇了一跳。
    萱姨早就醒了。她没睡懒觉,也没玩手机,就那么侧躺著,单手撑著头,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
    那眼神不对劲。
    平时她看我,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宠溺,再不济也是那种“看自家猪又长膘了”的欣慰。
    但今天,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红血丝,眼底也是乌青一片,显然是一夜没睡。更要命的是那种眼神——惊恐、焦虑,还有一种快要碎掉的脆弱。
    “醒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嗯。”我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去摸鼻子,“几点了?还得赶车呢。”
    “不赶了。”
    萱姨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那件真丝睡裙。但她今天完全没在意走光这种事,脸色严肃得像是在宣判什么重大决定。
    “把票退了。改签到明天。”
    “为什么?”我一头雾水,“这票不好抢,我都收拾好了……”
    “去医院。”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不是吧姨?就流个鼻血,至於吗?我都说了是上火,昨天那顿饺子韭菜放多了……”
    “闭嘴。”
    萱姨没吼我,但语气里的那种压迫感让我瞬间闭了嘴。
    她下了床,开始换衣服。不是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精致,而是胡乱地套上一件t恤和牛仔裤,连妆都没化,头髮隨便抓了个马尾。
    “起来。穿衣服。刷牙。五分钟。”
    她背对著我,声音在发抖。
    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小题大做。她是真的怕了。
    我不敢再顶嘴,乖乖爬起来洗漱。
    看著镜子里那个除了有点黑眼圈、其他生龙活虎的自己,我实在是搞不懂她在怕什么。我不就是这几天看了点不该看的,脑补了点不该想的,这也要去医院?去了掛什么科?男科还是精神科?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
    萱姨推出了那辆粉色的小电驴。
    “我来骑吧。”我看她手有点抖,想去接车把。
    “坐后面去。”她一把拍开我的手,力道大得我手背发麻。
    我只好缩著脖子坐上后座。
    这一次,我没敢再去抱她的腰,也没敢再去蹭她的后背。我老老实实地抓著后面那个生锈的扶手,感觉前面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车子开得飞快。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萱姨没戴头盔,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打在我脸上生疼。
    她没哼歌,也没骂我。
    她那个背影,挺直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点。
    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骑著车,带著发高烧的我半夜去医院。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孩子,却一边哭一边蹬著那辆破自行车,嘴里念叨著“乐乐別怕,姨在呢”。
    现在我有钱了,我给她买了新手机,我以为我长大了能保护她了。
    可因为那两管鼻血,我又把她变回了那个惊弓之鸟。
    到了县医院,那股子特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掛號,排队。
    萱姨一直紧紧攥著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大夫,给他查个血。全套的。”
    诊室里,萱姨语速飞快,语无伦次,“他这两天老流鼻血,止都止不住,而且脸色也不好,还老说做噩梦……会不会是那个……那个血液病?还是脑子里长东西了?”
    那个禿顶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惨白的萱姨。
    “先別自己嚇自己。”医生开了个单子,“去抽血,再做个血常规。”
    抽血的时候,我看著那红色的液体顺著管子流进试管里,没什么感觉。
    倒是旁边的萱姨,別过头不敢看,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待结果的那半个小时,是世界上最漫长的刑罚。
    我们就坐在走廊那种蓝色的塑料椅子上。
    萱姨没玩手机,也没跟我说话。她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著化验室的窗口,像是一尊隨时会碎掉的雕塑。
    我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种愧疚感简直要把我淹没了。
    我真该死。
    我为了满足自己那点齷齪的私慾,为了那点不可告人的幻想,把她嚇成这样。
    “姨。”我伸出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真没事。我身体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壮得跟头牛似的。”
    萱姨没甩开我。
    她转过头,看著我。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苏予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她声音极小,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没爹没妈,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要是也没了……我赚那些钱给谁花?我守著那个破店有什么意思?”
    她哭了。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那个平日里懟天懟地、风情万种的苏老板,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慌了。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把她揽进怀里。
    “我在呢,我在呢。”我语无伦次地哄著,“我不死,我活到一百岁,以后给你养老送终,给你摔盆打幡……”
    “呸!闭上你的乌鸦嘴!”她一边哭一边在我背上狠狠锤了一下。
    就在这时,化验室的窗口亮了。
    “苏予乐!结果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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