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里的热浪猛烈翻滚,滋啦作响。处理乾净的大虾在滚烫的油里走了一遭,外壳瞬间捲曲,变得酥脆金黄。我熟练地顛勺,撒下葱花和白糖,锅铲翻飞间,一股浓郁霸道的甜香在宽敞却冷清的开放式厨房里横衝直撞,硬生生给这间只有冷色调的高档公寓添了几分烟火气。
沈曼端著那杯醒好的红酒,就那么慵懒地靠在厨房的玻璃门边看我。她身上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带子系得极其敷衍,领口危险地斜向一边,露出大片晃眼的白腻。她那双修长笔直的腿交叠著,脚趾甲上的深红色美甲在顶灯的折射下,闪烁著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行啊你,这架势,这顛勺的手法,比江海饭店的行政大厨还足。”她轻轻摇晃著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声音里透著股子刚睡醒般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没接她这茬,手脚麻利地把油爆虾盛进白瓷盘里,又利索地把切好的顶级和牛片下锅。滋啦一声脆响,昂贵的油脂香气瞬间瀰漫开来,盖过了之前的甜香。
“沈姨,洗手吃饭吧。”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大理石餐桌,隨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沈曼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连筷子都懒得拿,直接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捏起一只刚出锅的大虾塞进嘴里。她被烫得直哈气,眼尾都泛起了一抹红,却笑得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真甜,外酥里嫩,绝了。”她吮了一下手指,盯著我的眼睛说,“乐乐,你要是天天在这儿给我做饭,我那套城郊的大別墅也不回了,就守著这间小公寓,跟你过日子得了。”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低头往嘴里扒饭。这顶级和牛的口感確实无可挑剔,入口即化,但我嚼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那间拥挤的花店里,我和萱姨挤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小桌板上,一人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掛麵,面上臥著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两人抢著吃几口榨菜……那才叫吃饭。现在这顿,顶多叫进食。
“想什么呢?闷葫芦似的,嫌我这儿庙小,委屈你了?”沈曼拿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我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没,想下周的专业课作业呢。”我眼皮都没抬,隨口撒了个谎。
沈曼听完,笑得花枝乱颤,睡袍单薄的下摆隨著她的动作剧烈晃动,春光若隱若现。她放下酒杯,上半身突然凑近我,一股子浓烈、成熟且极具侵略性的玫瑰香水味直扑面门。
“少来这套。你那点心思,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说吧,是在想你那个拿你当眼珠子疼的宝贝萱姨,还是在想那个天天给你送奶茶的清纯学妹?”
我咽下嘴里的肉,没吭声,继续夹菜。
“乐乐,姨以前跟你说的话,可一直算数。”沈曼换了个坐姿,半边身子支在餐桌上,细长的手指托著下巴,那双狐狸眼里带著几分玩世不恭,却又似乎藏著几分试探,“你要是觉得你萱姨平时管你太严、太凶,或者哪天你过腻了那种苦哈哈的日子,姨这儿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著。姨不仅有钱,还能嫁给你,名正言顺地让你少奋斗二十年。这江海市的繁华,你想要什么,姨就给你买什么,怎么样?”
我放下碗筷,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翻了个白眼:“沈姨,这玩笑开一两次叫幽默,开多了就真没意思了。这肉再贵,也不及我萱姨给我煮的面香。”
“切,不解风情的小白眼狼,谁跟你开玩笑了?”她嗔骂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吃饱了没?吃饱了走,带你出去散散心。看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相,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下了楼,地下车库里停著那辆招摇至极的红色保时捷718。沈曼一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单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那利索的动作和狠厉的眼神,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只知道逛街做美容的富婆。
“轰——”
发动机狂躁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库里猛烈迴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车子像一头粉色的野兽般窜出地库,江海市璀璨迷离的夜景在窗外被拉成了一道道飞速倒退的流光。
沈曼今晚开车极野。她在那条宽阔的沿江大道上疯狂地降档、超车,发动机的转速表一路飆升。冷冽的江风从敞篷顶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把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大波浪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把油门踩到底,一边大声哼著不知名的粤语老歌。路灯昏黄的光影交替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透著一种放浪形骸、近乎自毁的瀟洒。
我紧紧抓著车门把手,转头盯著她。这个女人確实美,美得极具侵略性和破坏力,就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却又在边缘隱隱泛出枯黄、即將凋谢的红玫瑰。
“怎么?发现姨的美了?”沈曼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在时速一百二的情况下,居然还故意侧过头,对著我飞了个媚眼,“是不是突然心动了?”
“我是感嘆,沈姨你这不要命的车技,没去跑职业赛车真是可惜了。”我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赛车有什么意思。”沈曼冷笑一声,高跟鞋再次狠狠踩下油门,车速又猛地提了一截,推背感將我死死按在座椅上,“人生不就是一场赛车么?都在拼命往前赶,谁先跑到终点,谁就先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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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车子最终稳稳地停在入海口的一处偏僻观景台。这里几乎没人,四周只有无尽的黑夜,以及远处江面上几艘货轮闪烁的孤零零的灯火。
江风很大,带著股子浓重的咸腥味,吹透了我的薄外套。
沈曼连车门都没开,直接单手撑著车门跳了下去。她快步走到栏杆边,张开双臂,对著漆黑翻滚的江面毫无形象地大喊了几声。那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狂风撕扯得粉碎,听起来没有发泄的快感,反而透著一种让人揪心的淒凉。
我靠在车门边,听著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顺势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星在狂风中明灭不定,隨时都会熄灭。
“乐乐,你说这人活著,拼死拼活的,到底图个什么?”沈曼转过身,踩著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一把抢过我嘴里刚抽了一口的烟,学著我的样子深吸了一口,却被劣质菸草的味道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图个痛快吧。”我看著前方漆黑如墨的海面,心里想的却是萱姨。
这时候萱姨要是在这儿,肯定会一把夺过我的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一边骂我小小年纪学人抽菸,一边把她带著体温的外套强行披在我身上。然后我们会並肩坐在防波堤上,什么都不用说,就这么安静地听著海浪声,心里也会觉得无比踏实。
“痛快……”沈曼直起身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突然极其自嘲地笑了起来,“是啊,老娘现在有的是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可我一点都不痛快!这江海市这么大,两千多万人,我翻开通讯录,竟然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转头看著我,眼神里那股子勾人的妖嬈劲儿彻底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
“还是你好。有个那么护短的妈,拼了命也要护著你。”
我心头猛地一震。“妈”这个字,瞬间触动了我最敏感的神经。沈清秋那个名字,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再次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浮现出来,带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沈姨,我没妈。我只有萱姨。”我看著她,一字一顿地纠正道,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沈曼似乎没察觉到我情绪的异样,她像是累极了,顺势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身体的热度隔著单薄的衣料传过来,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对,你只有苏怀萱。那死女人上辈子肯定是拯救了银河系,才捡到你这么个死心塌地、打死都不挪窝的宝贝。”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她。在这冷颼颼、黑漆漆的海边,两个同样孤独、同样满身伤痕的灵魂稍微靠在一起,倒也能互相汲取一点微末的暖意。
就在这时,手机在兜里突兀地“嗡”了一声。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亮起,是萱姨发的微信。
【萱姨:死小子,还没回宿舍?沈曼那狐狸精没把你卖了吧?】
看著屏幕上那行带著熟悉怒意和关切的文字,我感觉心头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没卖,在海边吹风呢。沈姨带我兜风,她开车太快,我有点晕车。】
对面几乎是秒回。
【萱姨:活该!让你贪吃!你告诉她,让她开慢点,要是敢蹭掉你一根头髮,我明天就杀过去撕了她那张狐狸脸!早点回宿舍,江海晚上江风毒,別感冒了。】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看著远处翻涌的江水。
江海市的夜再繁华,沈曼给的条件再诱人,终究不是我的归宿。我的归宿,永远在那个开满了鲜花、角落里堆著旧纸箱、空气中永远散发著淡淡水蜜桃香味的小店里。
……
海边的风越刮越野,沈曼那头精致的大波浪已经被彻底吹成了疯婆子。她倒是浑不在意自己的形象,转身从跑车后座翻出一瓶连包装都没拆的威士忌。她连杯子都不找,直接用牙咬开酒瓶盖,仰起脖子,对著瓶口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沈姨,別喝了,你胃受不了。”我皱了皱眉,伸手去夺酒瓶。
“別碰我!別扫兴!”她用力推开我的手,酒精迅速上头,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眶却红得厉害,“乐乐,你知道吗?我刚跟他结婚那会儿,我也是个好女人啊!我也想过安安稳稳过日子,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个大胖小子。结果呢?”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在风中撕裂:“老娘陪他睡过地下室,吃过一块钱一包的过期泡麵!等他发了財,成了老总,他转身就嫌我这双手粗糙了,嫌我身上只有铜臭味,没那股子什么狗屁『书卷气』了!”
她一边哭,一边又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琥珀色液体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来,划过白皙的脖颈,滴落在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书卷气……呸!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嫌我老了么?不就是看上公司里那个刚毕业、水灵灵的大学生了么?男人,都是一路货色!”
沈曼的力气仿佛被抽乾了,她顺著冰冷的车头,慢慢滑坐在满是沙砾的地上。那双价值不菲的细高跟鞋被她嫌恶地踢到一边,她就那么赤著白嫩的脚,踩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像个被人遗弃的布娃娃。
我嘆了口气,蹲下身,平视著这个在外界眼中风光无限、身价千万的离异富婆。她此刻卸下所有偽装的脆弱,就像是一张被无情揉皱的白纸,透著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悲凉。
“沈姨,为了那种男人折磨自己,不值得。”我轻声劝道。
“值不值得,老娘都认了!这都是命!”她突然像头髮怒的母狮子一样,猛地揪住我的衣领,一把將我拉到她面前。那股子浓烈的酒气混合著玫瑰香水味喷在我脸上,熏得我直皱眉。
她死死盯著我的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乐乐,你以后……你以后可千万別学他!你要是敢对不起你萱姨,你要是敢嫌弃她……我沈曼发誓,我第一个饶不了你!我做鬼都弄死你!”
我没有躲避她近乎癲狂的目光,任由她揪著我的衣领,无比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会。”
这三个字,我没有提高音量,却说得掷地有声,重如泰山。
沈曼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在確认我眼底的真诚。突然,她鬆开了手,仰起头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好小子。有你这句话,苏怀萱那死女人,这辈子也值了……”
她彻底折腾累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这么靠在冰冷的车轮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她抱进副驾驶,把座椅放平,脱下自己的外套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然后我用手机叫了个代驾,自己坐进驾驶室,调转车头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回到公寓,把烂醉如泥的沈曼安顿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我没有在公寓留宿,虽然沈曼早就给我留了一间客房。我总觉得这里太冷清、太空旷,那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死寂,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独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凌晨两点的江海市,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夜班计程车疾驰而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路过那家名叫“时光”的咖啡店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我下意识地转头,隔著玻璃橱窗,往那个最阴暗的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空无一人。沈清秋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坐在那里。
但不知为什么,那种被一条毒蛇在暗中死死窥视的不安感,却像附骨之疽一样,顺著我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依然如影隨形。
沈清秋。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倒刺,深深扎在我的肉里。拔不出来,稍微一碰,就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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