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杯白水映得透亮。我看著那个装满房產证和股权书的文件袋,心里出奇地平静。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面对这种足以改变命运的財富,手心大概会冒汗,甚至会產生一种报復性的快感。
但现在,这些东西在我眼里,沉重得像是一堆废纸。
“妈,这些你收回去吧。”我把文件袋推回沈清秋面前,手指划过牛皮纸的边缘,触感粗糙。
沈清秋捏著咖啡勺的手指紧了紧,她看著我,眼底的那抹希冀渐渐沉了下去。她是个习惯了用商业逻辑解决问题的人,在她那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开价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价码不够。
“乐乐,你是不是还在恨我?”她声音有些发涩,完全没了江海贵妇的气场,“这些只是补偿,不代表我要强迫你离开苏怀萱。你拿著这些,以后在那个小县城也能过得更好,不用再为了几十块钱的鲜花订单跑断腿。”
我笑了笑,这次不是嘲讽。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每天早上闻著米粥的味道醒来,白天在店里修修剪剪,晚上守著电视机。这种日子虽然琐碎,但有根。”我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感觉顺著嗓子滑下去,“你的那些房子和股份,能给我这些吗?”
沈清秋沉默了。她环顾了一下这家在县城算顶级、但在她眼里简陋得过时的咖啡馆。
“我在这里活了十九年。苏怀萱为了养活我,拒绝过很多可以离开这里的机会。如果我现在拿著你的钱拍拍屁股走人,或者变得让她觉得陌生,那我这十九年就白活了。”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欠我的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那十九年的陪伴。但那个补不回来,你明白吗?”
沈清秋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一颗眼泪砸进咖啡杯里,盪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那……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只要你能让我心里好受一点,哪怕一点点。”
我看著她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了一下。血缘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即便我有万般怨言,在看到她这副模样时,还是狠不下心。
“那就陪我逛逛街吧。”我站起身,顺手抓起外套,“过年了,我还没买新衣服。你眼光好,帮我挑几件?”
沈清秋愣住了,隨即她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她忙不迭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翻桌子。
“好,好!妈帮你挑,妈带你去买最好的!”
我们走出咖啡馆,阳光洒在街道上,积雪还没化乾净,踩上去咯吱作响。
县城的商场档次不高,最好的也就那几家运动品牌和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男装柜檯。沈清秋走在这些廉价的瓷砖地上,却像是在巡视她的商业帝国。她紧紧贴在我身边,手几次想伸过来拉我的胳膊,最后都只是小心翼翼地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没拒绝。
“这件怎么样?”她指著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大衣,眼神里带著一种討好。
“太老气了,我才十九。”我撇撇嘴。
“对对对,你才十九,穿亮色好看。”她又拉著我进了一家潮牌店。
那一整个下午,她像是要把这十八年没买过的衣服一次性全塞进我的衣柜。每当我试穿一件衣服走出来,她都会盯著看很久,然后不停地跟导购夸讚:“你看我儿子,个子高,穿什么都像模特。”
那种自豪感是装不出来的。
我也没像以前那样排斥,她选什么我就试什么。我知道,这不仅是在买衣服,更是在成全她心里的那份愧疚。如果不让她花点钱,她今晚大概会彻夜难眠。
逛累了,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沈清秋手里拎著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脸上竟然多了一丝红润,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乐乐,谢谢你。”她看著人来人往的街道,轻声说。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她转过头,看著我的侧脸,“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就能弥补一切。现在我才发现,能这样陪你走一段路,比签几百亿的合同都要开心。”
我没接话,看著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
“妈,以后別再背著我去找苏怀萱了。”我突然开口。
沈清秋脸色一僵。
“她胆子小,又容易胡思乱想。你开著豪车往那一站,对她来说不是惊喜,是恐嚇。”我转头看著她,“如果你真的想让我认你,就先学会尊重她的存在。因为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苏予乐。”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先徵得你的同意。”
天黑的时候,我拒绝了她派车送我回去。我拎著那些衣服,站在路口跟她告別。
“回去吧,江海那边肯定也有一堆事等著你。”
沈清秋站在车门边,依依不捨地看著我。
“乐乐,初八公司开工,我得回去了。你有事隨时给我打电话,那个號码永远为你开著。”
“嗯。”
车子缓缓发动,沈清秋降下车窗,不停地向我招手。我站在冷风里,看著那辆劳斯莱斯消失在街角。
那一刻,我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我和她之间,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带著生疏、却又无法割捨的亲情。
我拎著战利品往家走,路过花店的时候,看见里面的灯还亮著。安然正在里面忙碌,那丫头总是这么勤快。
我没进去打扰,径直回了家。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红酒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在墙壁上跳动。
我换了鞋,往沙发那边看去。
一个曼妙的身影正横陈在沙发上。沈曼今天穿得格外动人,一条黑色丝绸睡裙,外面披了一件大红色的丝绒长袍。她那双包裹在黑丝里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一只高跟鞋摇摇欲坠地掛在脚尖上,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茶几上放著半瓶红酒,还有一个倒掉的酒杯。
“沈姨?”我试探著喊了一声。
沈曼没动,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呢喃。
我走过去,想帮她把酒杯扶正。还没等我碰到杯子,沈曼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狐狸眼里带著三分醉意,七分迷离。她看著我,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小乐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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