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又像是在享受这种归途的拉扯。
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敞著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高领衫,下面是一条紧身的浅色牛仔裤,把那双腿衬得笔直修长。脚上踩著一双看著就不好惹的厚底短靴,走起路来带著风。
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拖著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那样子,不像是离家出走的家庭妇女,倒像是刚从米兰时装周赶回来的女明星。
路边偶尔有几个还没回家的小孩,手里拿著呲花,呆呆地看著她。
我也呆住了。
我就站在花店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脚下像是生了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沈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傻了?那是你萱姨,不是外星人。”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顺著冷风飘了过来。不是花店里那些植物的味道,也不是沈曼那种侵略性的玫瑰香,而是一种混杂著大理的风、阳光、还有淡淡菸草味的冷冽香气。
她走到了花店门口那块水泥地上。
停下了。
隔著不到三米的距离,我们对视著。
墨镜倒映著花店暖黄色的灯光,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確认我是不是缺胳膊少腿,又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黏稠。
周围的鞭炮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吹过遮阳伞边缘的扑簌声。
她鬆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上涂著那种很淡很淡的裸色,乾净得让人心慌。
她抬起手,摘下了墨镜。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露了出来。
眼圈有点红,眼底带著淡淡的乌青,显然这几天她过得並不像朋友圈里那么瀟洒。那双总是带著笑意、或者带著嗔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疲惫?是欣慰?还是那种终於落地的踏实?
“乐乐。”
她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大理的风沙磨过一样。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我想衝过去抱住她。我想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以前每一次受了委屈那样,狠狠地吸取她身上的味道。我想质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想告诉她我这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的脚动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
我现在的身份,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索取拥抱的孩子。我是这个家的守护者,是把花店经营得有声有色的男人。
如果我现在扑过去,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我们就又变成了长辈和晚辈,变成了依赖者和被依赖者。
我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种近乎自虐的疼痛来维持理智。
我就那么站著,看著她,眼眶一点点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萱姨似乎也没料到我会这么“冷静”。
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有点无奈,有点宠溺,还有点……撒娇。
“傻站著干嘛?”
她吸了吸鼻子,把墨镜掛在领口,甚至还很没形象地揉了揉肚子。
“饿了。外面的饭真难吃,米线一点都不正宗。”
她看著我,眼神软得像是一汪春水。
“馋乐乐做的麵条了。多放点醋,还要个荷包蛋,糖心的。”
一句话。
仅仅是一句话。
那种横亘在我们之间半个月的隔阂、尷尬、试探,还有那个荒唐夜晚留下的所有阴影,全都被这一句充满烟火气的抱怨给击碎了。
这就是苏怀萱。
她用最简单、最日常的方式,宣告了她的回归,也宣告了对我在这个家里地位的认可。她不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在命令,而是以一个归人的身份,在向我索取温暖。
眼泪终於忍不住了,顺著我的脸颊滑下来,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我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好。我这就去做。”
我转身往店里跑,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身后传来沈曼放肆的大笑声,还有萱姨那带著笑意的骂声:“沈曼你个死女人,看戏看够了没?还不赶紧帮老娘搬箱子!里面全是给你带的鲜花饼,沉死了!”
“哟,这时候想起我来了?刚才怎么眼里只有你家大侄子?”
“滚!”
听著这些熟悉的打闹声,我在厨房里切著葱花,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案板上。
水开了。
麵条下锅,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打了个鸡蛋进去,看著蛋白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嫩黄的蛋黄。
糖心蛋。是她爱吃的。
这不仅仅是一碗麵。
这是一张投名状,是一份和解书,也是我们新关係的开始。
她回来了。
我也长大了。
以后的日子,这碗面,我会给她煮一辈子。
我端著热气腾腾的麵条走出厨房。
萱姨已经脱掉了那件昂贵的羽绒服,换上了店里那件沾著点泥土气息的围裙。她正坐在那张新买的摺叠椅上,指挥著沈曼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往外掏。
看到我出来,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碗面。
“快快快!饿晕了!”
我把面放在她面前,把筷子递给她。
她没急著吃,而是先抬头看了我一眼。
在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眼神不再闪躲,而是坦荡荡的。
“乐乐。”她轻声说,“花养得不错。人……也养得不错。”
我笑了。
窗外,最后一声鞭炮炸响。
月亮升起来了,圆得像个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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