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窗外那只不知死活的麻雀吵醒的。
脑袋昏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昨晚那顿饭吃得惊心动魄,回来后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了大半宿,这会儿后劲上来了,眼皮底下掛著两团乌青,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我拖著步子走出臥室,客厅里已经飘著一股小米粥的香气。
萱姨正坐在餐桌边剥鸡蛋。她今天气色好得离谱,皮肤白里透红,跟刚剥壳的鸡蛋没什么两样。看见我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她挑了挑眉,把手里的蛋壳往盘子里一扔。
“哟,这是怎么了?”她上下打量我一圈,那双桃花眼里全是幸灾乐祸,“苏予乐,你昨晚是被哪个女鬼吸了阳气不成?怎么虚成这副鬼样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好气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头一卷。
“那可不。”我把粥咽下去,感觉胃里终於有了点热乎气,“昨晚被一个前朝太后给吸了精气,差点没缓过来。”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我在拐弯抹角是在说她。她也不恼,单手托著腮,那截皓白的手腕上没戴鐲子,光洁得晃眼。她歪著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哎呦,我知道了。”她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胸前那两团软肉隨著笑声一颤一颤的,看得我眼晕,“你啊,这是春天到了,发春了。”
“咳——”我差点被一口咸菜呛死。
“萱姨!”我捂著脸,简直无语,“您能不能稍微……稍微注意点形象?好歹是个长辈。”
“这时候你知道我是长辈了?”
她瞪了我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俏脸微红。
“再说了,长辈怎么了?长辈就不能懂生物学了?”她鹅鹅鹅地笑著,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行了,別在那儿装深沉。赶紧吃,吃完带我出去溜溜。这大好的春光,窝在屋里发霉太可惜了。”
今天是周日。
原本按照计划,她应该上午回县城。花店离不开人,安然那个半吊子虽然能看店,但遇到那些刁钻的客户还是搞不定。
但我硬是耍赖把她留了下来。
“就一天。”我竖起一根手指头,可怜巴巴地看著她,“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求你了,萱姨。”
她嘴上嫌弃,说我耽误她赚钱,身体却很诚实地去换衣服了。
等她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客厅都亮堂了不少。
她没穿那件杀气腾腾的红裙子,也没有穿平时干活用的围裙,而是换了一身米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很长,一直垂到脚踝,外面罩了一件鏤空的针织开衫。头上戴了一顶宽檐的草帽,帽檐上还繫著根淡蓝色的丝带。
最绝的是她脚上。
也没穿高跟鞋,也没穿运动鞋,而是踩著一双木质的木屐,底子有点厚,走起路来“噠噠噠”的,脆生生的响。
这身打扮,哪像个三十多岁的花店老板娘,简直就是个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文艺女青年,透著股慵懒隨性的劲儿。
“看傻了?”她走到我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像花一样散开,“怎么样?这可是我压箱底的行头,也就是跟你这小屁孩出来,不然我才不穿这么累赘呢。”
“好看。”我由衷地讚嘆,“像十八。”
“滚蛋,少拍马屁。”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走吧,去海边。这儿的海挺蓝的。”
江海大学离海边不远,坐公交车也就半小时。
周末的海边人山人海,特別是这片沙滩,离大学城近,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
萱姨这一身打扮太扎眼了。
她本来就高,身材又好,那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那抹艷丽的红唇。海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我们刚下车,周围就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有几个男大学生,眼神直勾勾地往这边瞟,然后又看看我,脸上露出那种“这小子真有福气”的羡慕表情。
我心里那点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挺直了腰杆,故意往萱姨身边凑了凑,伸手去牵她的手。
萱姨手一缩,躲开了。
“干嘛?”她压低声音,瞪了我一眼,“大庭广眾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认识咱们。”我厚著脸皮又凑过去,“再说了,沙滩上不好走,我扶著你。”
“我还没七老八十,用不著你扶。”她把手揣进开衫的口袋里,踩著木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滩上走。
木屐在沙地上其实很难走,没走两步她就崴了一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你看,我就说吧。”我顺势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你要是摔个狗吃屎,那才叫丟人呢。”
萱姨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也就隨我去了。
“苏予乐,你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指却並没有从我掌心里抽走,反而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我们就这样牵著手,慢悠悠地在海边晃荡。
迎面走来一对学生情侣,男生手里拿著两个冰淇淋,女生挽著他的胳膊。路过我们的时候,那个男生忍不住多看了萱姨两眼,结果被女朋友狠狠掐了一下腰。
“看什么看!人家女朋友好看吗?”女生气呼呼地说。
那男生疼得齜牙咧嘴,小声嘀咕:“那哥们儿確实有福气……”
这话声音不大,但顺著海风,正好钻进了我们耳朵里。
我感觉握著的那只手僵了一下。
我转头看萱姨,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耳根子后面那一片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听见没?”我凑到她耳边,坏笑著说,“人家都说我有福气。”
“闭嘴。”萱姨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了我一把,“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海里餵鱼。”
虽然被掐得生疼,但我心里简直爽翻了。
这一刻,在这个陌生的海滩上,在这些陌生人的眼里,我们不是姨侄,不是长辈和晚辈。
我们就是一对普普通通的、让人羡慕的情侣。
这种隱秘的、偷来的快乐,像是一口度数极高的甜酒,让我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萱姨。”
“又干嘛?”
“咱们去游泳吧?”我指著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还从来没见过萱姨穿泳衣的样子。以前在家里,她洗澡都锁门,裹得严严实实的。
萱姨顺著我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
“我就剩这一套衣服,还没带换洗衣服,一会游泳换衣服湿了怎么办?你是想让我穿著湿衣服坐公交车回去,还是想让我光著回去?”
她一句话就把我的幻想给戳破了。
“那……买新的唄。”我不死心。
“浪费钱。”她乾脆利落地拒绝,“再说了,我怕晒黑。要去你自己去,我在上面看著。”
说完,她也不理我,径直走到一排遮阳伞下面,找了个没人的躺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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