鞦韆架子有些年头了,铁链上锈跡斑斑,在清冷的月色下透著股冷硬的金属光泽。我依依不捨地鬆开她的手,却感觉掌心还死死烙印著她指缝间的滑腻。那种十指相扣的余温,像是一道无形的火线,顺著胳膊一路烧到了心窝子里,烧得我口乾舌燥。
“坐好了,老佛爷。今晚奴才专门伺候您。”我压下心头那股子躁动,半开玩笑地拍了拍那块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木质座板。
苏怀萱难得没拿眼白翻我,也没拿长辈的架子压我。
她极其顺从地坐了上去,两只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抓著粗糙的铁链。那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顺著她曼妙的曲线垂落下来,在暗处像是一朵盛开在废墟里的白莲,惹人採擷。她仰著头,看著上方那根横樑,那双总是透著精明干练的桃花眼里,此刻却亮晶晶的,像揉碎了漫天星光,藏著一股子小女孩般按捺不住的雀跃。
“乐乐,使点劲儿。”她娇滴滴地催促了一声,踢了踢脚,那只没穿袜子的脚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白嫩的脚背在月光下晃得我眼晕。“別跟没吃饭似的,拿点男子汉的气概出来。”
我喉结滚了滚,走到她身后,双手不轻不重地抵住她的后背。
隔著薄薄的针织开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蝴蝶骨的形状,像是一对隨时准备振翅的羽翼,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很瘦,但在我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那截修长的脖颈、圆润的肩头,还有领口处若隱若现的一抹雪白,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熟透了的女人味。那种致命的吸引力,根本不是安然那种青涩小丫头能比的。
“抓稳了,起飞。”
我低声提醒,掌心贴著她温热的背脊,猛地发力向前一推。
“吱呀——”
老旧的轴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紧接著,铁链绷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怀萱隨著鞦韆猛地盪了出去,夜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裙摆。
“芜湖——!”
她突然放声大叫起来。那声音清脆、嘹亮,彻底撕破了寂静的夜幕,完全没了平时在店里那种说一不二的老板娘威严,也没了在沈曼面前端庄优雅的架子。
她现在,就是一个刚从繁重课业里逃出来的女高中生,正在肆无忌惮地挥霍著那点被岁月偷走的少女时光。
“再高点!苏予乐!你是不是不行啊?”
她回过头冲我挑衅地喊,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鞦韆盪回来时,几缕髮丝调皮地扫过我的脸颊,带著一股子她独有的、混杂著水蜜桃和茉莉的好闻冷香,直往我鼻腔里钻,撩拨得我心尖发颤。
男人最听不得“不行”这两个字。我咬著牙,眼底闪过一丝暗火,每当鞦韆盪回来,我的手掌就稳稳地接住她的后背,再使出全身的劲儿將她往外送。
一下,两下。
鞦韆越盪越高,苏怀萱的裙摆在空中剧烈翻飞,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蝴蝶,隨时会羽化登仙。她索性胆大包天地鬆开了一只手,去抓半空中那些虚无縹緲的月光,嘴里不停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种笑声很纯粹,没有商场上的逢场作戏,没有半分杂质。
“苏怀萱,你给我慢点!两只手抓紧!別把自己甩出去了!”我一边推一边在后面吼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这疯女人一个没抓稳掉下来。
“怕什么!摔坏了你养我啊?”
她回过头,冲我做了一个极其娇俏的鬼脸。
月光恰好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停滯了,彻底失神。
眼前的女人,哪里像个三十六岁、歷经沧桑的长辈?她眼角眉梢全是灵动,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娇俏与烂漫,比这满园子盛开的梔子花还要勾人夺魄。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她这些年一直单著。
不是没人追,而是那些凡夫俗子,根本读不懂她骨子里的这份极致的烂漫。他们只想把她娶回家当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当个笼子里的金丝雀,却没人愿意陪她在深夜的废旧公园里,像个疯子一样盪鞦韆。
“乐乐,你看!”
她兴奋地指著斜上方的树梢,那里有一只不知名的夜鸟被惊起,扑棱著翅膀飞向更深的黑暗。
鞦韆到了最高点,有一瞬间的停滯。
她整个人仿佛悬浮在半空中,背后是皎洁的明月,身下是斑驳的人间。
那一幕,美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带著微醺醉意的梦。
我站在下面,仰望著她,心跳如擂鼓。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年来,她並不是在扮演我的长辈,她是在用她最宝贵的青春,为我筑起了一个名为“家”的避风港。而在这个港湾里,她把自己那颗最柔软的少女心,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在这样四下无人、只有我们俩的深夜,才敢偷偷拿出来晒晒月亮。
鞦韆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苏怀萱不再大叫,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阴影,任由身体隨著惯性轻轻晃动,享受著这偷来的静謐。
最后,鞦韆稳稳地停住。
她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揉碎的星屑。
我迈开腿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疯够了吗,我的大小姐?”
苏怀萱没接纸巾,她直接伸出那双温软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滚烫热量,还有那股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喷洒在我胸口的呼吸。
“还没。”
她抬起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水雾氤氳,像是藏了一汪化不开的春水,眼尾还带著运动后的微红。
下一秒,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软绵绵地靠进了我怀里。
“乐乐……姨怎么有点晕。”
她的声音软糯得不像话,带著一点点劫后余生的虚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对我一个人展露的依赖。这声“姨”在此刻喊出来,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像是一剂猛药,带著致命的禁忌感。
我脑子“嗡”的一声,理智险些全盘崩溃。我顺势搂住她的腰,將她紧紧嵌进怀里。
那腰真的很细,盈盈一握,细到我稍微用力,就能感觉到她肋骨的轮廓。我的手掌贴著她后腰的布料,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晕就別盪那么高,逞什么能。”我低下头,下巴抵著她的发顶,低声责备著,但连我自己都知道,那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宠溺。
苏怀萱没反驳,像只乖巧的猫咪一样,把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里。我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打在我的大动脉上,她甚至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我身上的味道。
“苏予乐,你真的长大了。”
她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的嘴唇似乎若有似无地擦过了我的皮肤,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嗯,长大了,是个能保护你、能让你依靠的男人了。”我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將她揉进骨血里。
“长大了……是不是以后翅膀硬了,就不听姨的话了?是不是……就会嫌弃我老了?”
她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患得患失的脆弱。
那种眼神,我在流浪猫的眼里见过,在迷路的小孩眼里见过,唯独没想过,会在这个无坚不摧、甚至有些泼辣护短的苏怀萱眼里看到。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就越是疯狂滋长。
我低下头,鼻尖几乎贴著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誓:
“听。一辈子都听你的。”
苏怀萱愣了一下,隨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一点点绽放,驱散了她眼底所有的阴霾,绝美得像是最名贵的曇花,专为我一人盛开。
她突然踮起脚尖,红唇凑到我的耳畔。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
“傻瓜,一辈子很长的。”她吐气如兰,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和极致的温柔,“你现在说大话,以后要是敢反悔,不要我了……我可绝对饶不了你。”
说完,还没等我有所动作,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推开我,转过身去。
虽然她动作很快,但我还是借著月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緋红的耳根,还有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发红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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