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宜出行,宜祈福。
江海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我小心翼翼地护著手里那个精致的蛋糕盒,生怕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坏了。
背包的最里层,妥帖地安放著那个找宋青朋友加急赶製出来的老银镶绿松石项炼。为了这玩意儿,我不仅搭上了兼职的全部身家,还硬生生熬了三个大夜跟设计师抠细节。
坐上南下的高铁,窗外的景色像拉了快进条一样飞速倒退。初夏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洒在小桌板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覆排练著一会儿推开花店大门时的场景。
苏怀萱那个女人,这几天估计已经在心里把我大卸八块了。昨晚连著发了两条仅我可见的阴阳怪气朋友圈,一条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配图是一只翻白眼的哈士奇;另一条是“岁月不饶人”。
我看著那些酸溜溜的文字,几乎能想像出她咬牙切齿、眼眶泛红的模样。心疼是真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恶作剧即將得逞的隱秘快感。让你平时总拿长辈的架子压我,这回非得让你体会一把什么叫大悲大喜。
“呜——”
两列高铁在轨道上交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对面那趟开往江海的列车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贴著我的车窗呼啸而过。车厢里的气流跟著猛烈震盪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护住了桌上的蛋糕盒。
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刚刚从指尖溜走。
两个小时后,我提著蛋糕,背著包,轻车熟路地穿过县城那条熟悉的梧桐巷。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烤得发烫,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街角包子铺的酵母味和不远处修车铺的机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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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閒”的玻璃门半开著,门上掛著的风铃隨著微风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股子压抑不住的笑意收敛起来,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躡手躡脚地推门进去。
屋內光线比外面暗些,空气中充斥著浓郁的百合与玫瑰混合的香气。操作台前,安然正背对著我,手里拿著喷壶,给一盆刚进的绣球花喷水。
“嘘——”我放下蛋糕,衝著她的背影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
安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喷壶险些砸在脚面上。看清是我后,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嘴巴微张,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问:“萱姨呢?在楼上补觉?”
安然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著点怜悯的目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没在楼上?”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安然咽了口唾沫,有些尷尬地绞著围裙的带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刚走。”
“去哪了?进货?”我追问。
“去……去江海了。”安然的眼神开始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我,“和沈姨一块去的。沈姨开了那辆保时捷来接的她。而且……”
“而且什么?”我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而且,我看萱姨最近都有点不高兴。”安然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词句,生怕触了我的霉头,“今天早上,她把店里那几盆开得好好的红玫瑰全剪禿了,一边剪还一边骂人。沈姨来的时候,萱姨穿了件特別……特別好看的红裙子,还化了全妆,说是要去江海大学抓……抓什么人。”
抓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沈曼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精,到底在苏怀萱耳边吹了什么风?江海大学?抓人?联想到前几天我为了定製项炼频繁和宋青联繫,有时候甚至在走廊里打电话……
完了。
这女人不会是以为我在这边有了新欢,今天特意杀过去捉姦了吧?!
我傻眼了,拎著那个蛋糕盒在逼仄的操作台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迴转了两圈。这算什么事?我费尽心机准备的“惊喜”,结果因为这该死的信息差,硬生生演变成了一出“擦肩而过”的狗血剧!
“乐乐哥……”安然看著我这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同情心泛滥,小声建议道,“要不,你给萱姨打个电话吧?这会儿她们应该刚下高速。”
我如梦初醒,赶紧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点开微信,拨通了那个置顶的视频通话。
“嘟——嘟——”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炭火上炙烤。终於,在即將自动掛断的前一秒,屏幕闪了一下,接通了。
画面晃动了两下,定格在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上。
苏怀萱今天果然化了妆。眼尾上挑的眼线將那双桃花眼勾勒得越发凌厉,正红色的口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却也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也杀”的肃杀之气。
她身后是江海大学那座標誌性的老校门,阳光打在她那件酒红色的法式吊带裙上,白皙的锁骨和若隱若现的沟壑简直晃瞎人眼。
“干嘛?”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像刀子一样隔著屏幕刮在我脸上。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乾得厉害:“你……你在哪呢?”
“刚到你学校门口。”萱姨面无表情地看著镜头,语气里带著股咬牙切齿的意味,“怎么?苏大少爷游戏打完了,终於有空想起我这个老阿姨了?还是说,怕我打扰了你跟哪位长腿女老师的『学术交流』?”
果然!沈曼那个大嘴巴!
我简直欲哭无泪,这误会可真是大了去了。
“不是,你怎么去江海也不提前说一声啊!”我急得直跺脚,背景音里,安然正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萱姨冷笑了一声,那股子傲娇的劲儿又上来了:“我爱去哪去哪,轮得到跟你报备?少废话,你现在在哪?图书馆还是女生宿舍楼下?”
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摆明了是来查岗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摄像头翻转,对准了面前那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以及背景里那满墙熟悉的乾花和错落有致的绿植。
“我在花店。”
视频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把镜头重新翻转回来,看著屏幕里那个瞬间僵住的女人。
萱姨那双凌厉的桃花眼微微睁大,原本紧绷的下頜线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她死死盯著屏幕背景里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操作台,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个印著“生日快乐”字样的蛋糕盒,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那股子冷若冰霜的杀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饰不住的错愕,以及眼底悄然泛起的一丝水光。
“你……”她咬了咬下唇,原本锋利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带著点委屈,又带著点恼羞成怒,“你跑回去干什么?不用上课啊!”
“今天周末,我不回来,某人这三十七岁的生日,难道要跟沈姨那个醉鬼过吗?”我看著她那副强撑著长辈架子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模样,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语气也跟著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哄骗的意味。
屏幕里,萱姨偏过头,似乎是吸了吸鼻子,伸手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脑后。再转过头来时,她又恢復了那副慵懒娇俏的模样,只是眼角的微红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她轻哼了一声,语气却娇嗔得要命。
“那……你现在怎么办?”我看著她身后的江海大学校门,有些好笑地问。
萱姨瞪了我一眼,那风情万种的一眼,隔著网线都挠得我心口发痒。
“还能怎么办?”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声音里却透著一股子踏实下来的轻快,“在那儿老实待著,別乱跑。我这就回去。”
话音刚落,她毫不留情地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安然,我忍不住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这女人,还真是好哄。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著桌上那个蛋糕,伸手摸了摸背包里的首饰盒。
跑吧,苏怀萱。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这根线,也死死地攥在我手里。
我抬起头,看著门外刺眼的阳光,开始盘算著等她回来,该怎么连本带利地討要这几天的“精神损失费”。今晚那张老旧的弹簧床,怕是又要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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