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色降临得总有些迟缓。县城老街的喧囂渐渐沉淀下来,几只飞蛾绕著门外的路灯扑腾。捲帘门被我拉下了一半,只留了一道缝隙透气。屋內原本浓郁的花香,此刻已经被厨房里飘出的糖醋排骨味盖了过去。
这顿饭,萱姨確实下了血本。桌上摆著四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她连围裙都没摘,就那么套在酒红色的吊带裙外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却又透著股居家过日子的诱惑。那条老银镶绿松石的项炼在她锁骨间晃荡,在暖黄色的顶灯下泛著幽幽的光。
“吃啊,盯著我看能饱肚子?”她夹了一块排骨塞进我碗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著点得意的娇嗔。
我刚把一块肉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放在桌角的手机毫无徵兆地嗡鸣了一声。
屏幕亮起,是微信的好友申请提示。
萱姨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她伸出涂著正红色丹蔻的食指,毫不犹豫地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拒接,反扣手机。动作行云流水,带著点欲盖弥彰的仓促。
“谁啊?”我停下筷子,视线在那个倒扣的手机上转了一圈。
“没谁,推销保险的。”她低著头扒饭,眼神却有点飘忽。
话音刚落,“嗡——”手机像是不甘心似的,再次在玻璃桌面上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屋子里,这动静显得格外刺耳。
我放下筷子,盯著她。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什么卖保险的。
萱姨被我盯得有些发毛,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咬著下唇,纠结了片刻,这才抬起头,那双水光瀲灩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討好和尷尬。
“我要是说了……”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可不许生气。”
“你先说。”我没轻易鬆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不行,你得先保证。”她不依不饶,甚至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你要是敢甩脸子,这桌菜你一口也別想吃。”
看著她那副强撑著长辈架子却又心虚得不行的模样,我心里那点火气硬生生被压下去了一半。
“行,我保证不生气。说吧。”
萱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小声嘟囔:“昨天……沈曼不是商量著要气气你嘛。她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顺手把我的微信名片和照片,丟到了江海市的一个什么高端相亲群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压直衝天灵盖。
“相亲群?!”我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分。
“哎呀你小点声!”萱姨赶紧伸手捂住我的嘴,掌心里带著股淡淡的洗洁精味,“我也是刚知道的!今天下午在车上,我问她怎么总有莫名其妙的男人加我,她才跟我交的底。我发誓,我一个都没通过!”
我一把扯下她的手,气得牙根痒痒。沈曼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精!她这是嫌我头上的绿毛长得不够快是吧?高端相亲群?那群里都是些什么人?不全是一群开著宝马奔驰、自以为是的老男人!
我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擼:“不行,我得上去找她算帐。这事没完!”
“哎哎哎!”萱姨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死命往下拉,“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刚才是谁保证不生气的?再说了,她喝得烂醉,你现在上去跟个酒鬼讲什么道理?”
我被她硬生生按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著。那股子憋屈在五臟六腑里乱窜,偏偏面对眼前这个满脸討好的女人,我又发作不得。毕竟,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想“装忘”惹出来的乱子。
“吃饭。”我冷著脸,端起碗,把那块糖醋排骨咬得咯吱作响,仿佛嚼的是沈曼的骨头。
接下来的半顿饭,我一言不发,闷头扒饭。萱姨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我夹菜、盛汤,眼神时不时地飘过来,带著点探究和无奈。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我刚把碗筷放下,腰侧猛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萱姨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衬衫轻轻戳了戳我的腰窝。
“哎呀……”她拖长了尾音,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带著股明知故问的戏謔,“我家这只小猪崽子,咋这么能吃醋呢?这酸味,隔著三条街都能闻见。”
我身子一僵,偏过头不看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谁吃醋了。”我死鸭子嘴硬,“我那是替你抱不平。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丟进那种群里,名声还要不要了?”
“行行行,你没吃醋,是我自己身上酸。”萱姨也不拆穿我,笑著站起身,隨手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走,带你出去散散心。免得某人今晚把自己气得睡不著觉。”
……
片刻后,我坐在了那辆熟悉的小电驴后座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县城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的老槐树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这个点,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几辆三轮车擦肩而过,发出链条摩擦的吱呀声。
萱姨骑得很慢。她换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髮丝时不时地扫过我的脸颊,带著那股独属於她的梔子花香。
我双手虚虚地扶在后座边缘,身体隨著车子的顛簸微微摇晃。看著她纤细的背影,心里那股子烦躁奇蹟般地平息了下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清唱的歌声混著风声飘进耳朵里。萱姨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哼著那首老掉牙的歌。她的嗓音不算特別惊艷,却带著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柔,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一点点抚平了我心底的褶皱。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我静静地听著,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下来。我將手往前挪了挪,轻轻攥住了她开衫衣摆的一角。萱姨没有制止,反而將车速放得更慢了些。
“乐乐。”一曲终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縹緲。
“嗯。”
“给我唱首生日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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