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那狭隘的认知里,我这种家境的穷光蛋,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跟我被萱姨捡回去一样,是作为某种出卖色相的“附庸”存在的。
我看著她那副自作聪明的嘴脸,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正当我准备直接越过她离开时,迴廊尽头传来了一阵细微却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声。
噠、噠、噠。
沈清秋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一袭暗紫色的真丝长裙摇曳生姿,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属於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她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且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目光在林雪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
那种眼神,不是鄙视,也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无视”。就像是扫过了一粒落在昂贵地毯上的灰尘。
“乐乐,遇到朋友了?”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几分母亲的温柔,但听在別人耳朵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林雪在看清沈清秋那张脸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猛地打了个哆嗦,瞬间被施了定身法。
她在这个顶级会所工作了几个月,虽然是个底层服务生,接触不到核心圈子,但他们上岗培训的第一课,就是认清江海市不能惹的大人物。她绝对认得这张脸!
这张经常出现在《亚洲財经》杂誌封面、被那些身价百亿的顶级大佬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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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第一豪门沈家的绝对掌舵人,沈清秋!
“沈……沈总好。”
林雪的声音在剧烈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职业性的、刻在骨子里的卑微瞬间发作,让她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头都快低到尘埃里去了。
沈清秋连个“嗯”字都没施捨给她,只是侧过头,伸手极其自然地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温柔地看著我:“聊完了吗?陈老他们还在顶层包厢等我们呢,说早就想见见你了。”
“聊完了。”我点点头,“走吧,妈。”
一声“妈”,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林雪的耳边炸开。
从始至终,我没有再看林雪一眼。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林雪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像是缺氧的鱼。我用余光瞥见,她整个人像失去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双眼瞪得死大。
那种震惊、愕然、不可置信,以及隨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几乎將她淹没的绝望与后悔,像是一股无形的空气,在狭窄的迴廊里剧烈波动。
她此刻大概在想,如果那个雨夜她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她没有为了那个开破厂的富二代拋弃我,如果她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应该挽著我的手,被江海最有权势的女人当成儿媳妇对待,坐在那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顶层包厢里,而不是在这里,穿著滑稽的制服,计算著每小时几十块钱的加班费?
可惜,这世界上永远没有如果。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是万劫不復。
沈清秋带我进的包厢,在会所的最顶层。
推开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一整面的落地窗外,就是整个江海市最繁华、最迷人的夜景。
黄浦江水在两岸霓虹灯火的映照下,像是一条流动的、璀璨的金带。那些摩天大楼的尖顶仿佛触手可及,將整个城市的財富与权力踩在脚下。
屋里坐著几个人,年纪都和沈清秋相仿,或者更大一些。他们没有像楼下大厅那些暴发户一样大声喧譁、拼酒,只是鬆弛地围坐在义大利手工真皮沙发里,品著茶,低声交谈著。
“清秋啊,这就是你那个失散多年的宝贝儿子?”
说话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甚至有些发白的老式唐装,手里把玩著两颗包浆极好的百年核桃。他看人的眼神很温和,像是个普通的邻家爷爷,但那温和底下,是一股子看透世俗、歷经沧桑的深邃与犀利。
沈清秋把我往前带了带,脸上带著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內心的骄傲感。那种骄傲,比她刚才在楼下谈成一笔几十亿的併购案还要真切得多。
“是,他叫苏予乐。乐乐,这位是陈老,江海商会的定海神针,你叫陈爷爷就行。”
我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礼貌打了个招呼:“陈爷爷好。”
陈老停止了转动核桃,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半天,隨后满意地点点头,对沈清秋说:“这孩子眼神正,清澈、有骨气,没被你们沈家那股子铜臭味给熏坏了。清秋,你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总算是有个交代了。是个好苗子。”
沈清秋眼眶猛地红了一下,她微微仰起头,很快又將那抹脆弱掩饰了过去,笑著说:“陈老夸奖了,这孩子养的好。”
接下来的时间,我成了这个金字塔尖小圈子的中心。他们不聊几百亿的生意,也不聊复杂的政治局势,只是像最普通的长辈一样,问我学校的食堂好不好吃,问我喜欢的专业难不难,甚至还有个胖乎乎的伯伯打趣问我有没有交女朋友,要不要把自家孙女介绍给我。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得体应著,心思却其实还在刚才那个迴廊里。
林雪。
这个名字曾经是我贫瘠青春里唯一的亮色,后来成了我心头一块流脓的烂肉。而现在,就在刚才那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它彻底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符號。一个提醒我,这个世界有多现实、又有多荒诞的警示牌。
中途,沈清秋去外间接了个极其重要的跨国电话。
我端著一杯温水,走到窗边的单人位上坐下,看著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在想刚才走廊里那个端酒的女孩?”
陈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他把手里的一颗核桃递给我,示意我帮他捏捏,舒缓一下手指。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注意到了,尷尬地接过核桃,没敢用力,只是握在手心里:“没想。只是觉得,这世界挺小的,有些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偏偏就碰上了。”
“世界不小。”陈老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语气悠长而深远,“是人的心太小。心小了,就只能看见眼前那点蝇头小利,看不见远处的广阔风景。那女孩心术不正,功利心写在脸上了,跟你不是一路人。”
我愣了一下,有些佩服地看著他:“您当时隔得那么远,看出来了?”
“我这双眼,看了八十年的眾生相,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陈老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她刚才看你的时候,眼里確实有光,但那不是爱,是算计。算计落空后的懊悔,也是算计的一种。她后悔的不是失去了你这个人,而是失去了你现在拥有的价值。”
我沉默了。
陈老一语中的。確实,林雪刚才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她只是在震惊,在懊悔,在试图通过旧情来重新衡量我现在的“含金量”。
如果我今天还是那个在花店打工、穿著廉价t恤的穷小子,她大概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眼,甚至会叫保安把我赶出去。
“乐乐。”
沈清秋推门进来,手里拿著我的外套。
“时间差不多了,妈送你回学校。你明天早晨还有课,不能熬太晚。”
我站起身,恭敬地跟陈老和其他长辈告別。
下楼的时候,我特意避开了刚才那个迴廊,绕了远路。沈清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而优雅。
“乐乐,如果你觉得看到她不舒服,妈现在就可以让人让她离开江海。甚至让她这辈子都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江海很大,她这种人,不该出现在你面前脏了你的眼。”
沈清秋的声音平稳、淡漠,却带著一种生杀予夺的恐怖果决。这就是顶级豪门掌舵人的底气。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用了,妈。她在那儿端盘子,挺好的。”
沈清秋停住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著我。
“让她每天看著我、看著你们这个圈子的人过得有多好,让她一辈子都活在『如果当初我没分手该多好』的悔恨里,比让她直接消失,更让她难受一万倍。”我如实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这不是报復,这只是事实。真正的惩罚,是剥夺希望后的无尽仰望。
沈清秋愣了一下,隨即欣慰地笑了。她走过来,伸手宠溺地捏了捏我的脸,眼底满是讚赏:“好,听你的。不愧是我沈清秋的儿子,长大了,知道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去杀人诛心了。”
走出大门时,我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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