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苏怀萱躺在主臥的床上。
她没玩手机。
檯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暖黄的光把天花板染出一小片昏沉的圆。她穿著那件新买的藕荷色真丝睡裙——前天刚到的快递,领口缀了一排精致的暗扣,质感极好,贴在身上又滑又凉——头髮散开,铺在枕头上,微卷的发尾搭在锁骨附近。
她在等。
以前每次苏予乐回来,这个点儿,他早就洗完澡,推门进来,二话不说往床上一趴,长胳膊往她腰上一搭,鼻尖往她脖子里一拱,跟条八百年没吃饱饭的狗似的。
今天呢?
苏怀萱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十点四十七。
卫生间的水声十五分钟前就停了。
她竖著耳朵听。走廊里有脚步声,拖鞋底拍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近了,近了,到了主臥门口了。
苏怀萱赶紧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摆出一个侧躺的、看上去已经快要入睡的姿势。
脚步声没停。
啪嗒,啪嗒,啪嗒。
过了。
过了!
苏怀萱睁开一只眼。
隔壁——也就是次臥——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弹簧床被压下去的一声闷响。
接著,安静了。
苏怀萱从床上坐起来,眉心皱成了一个疙瘩。
她穿上拖鞋,推开主臥的门,先往卫生间探了一眼——空的,灯关了,镜子上还掛著没散尽的水汽。再往客厅看——灯也关了,沙发上没人。
次臥的门,关著。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窄窄的灯光。
苏怀萱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
门没锁。她直接推开,看见苏予乐正半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脑袋枕著叠起来的薄被,一条腿搁在床沿外面,手机举在面前,拇指在屏幕上划拉。
“你干嘛呢?”苏怀萱站在门口,语气不善。
苏予乐从手机上方露出半张脸,表情无辜:“睡觉啊。”
“睡觉你不去——”苏怀萱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不去哪?不去我那屋?
这话说出来,什么意思?
苏予乐好整以暇地补充道:“沈姨不是走了嘛,这屋空出来了。好久没在我自己房间睡了,睡了这么久我都想我的床了。”
他拍了拍身下那张窄得可怜的单人床,脸上掛著一种“游子归巢”的满足感,十足十的真诚。
苏怀萱眯起眼。
“哦。”
一个字,音调平平的,不高不低。
她转身,把门关上了。
“咔。”
门扣撞进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脆响了一下。苏怀萱站在门后,低头看著自己光著的脚趾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胸腔里一团东西往上顶,说不清是气还是什么。
她抬起右脚,狠狠跺了一下。
没出声,脚掌拍在地板上,闷闷的。
这个该死的——
看不出来吗?
她新换的睡裙,她散开的头髮,她躺在那张该死的大床上空了一半的位置,她等了他快半个小时——
他看不出来?
苏怀萱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主臥,反手把门一带。
她钻进被子里,把被角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气鼓鼓的蚕。
行。
你想自己睡,你就自己睡。
苏怀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决定了,等他进来的时候,她先不搭理他。让他哄。哄个十分钟八分钟的,她再看心情,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十一点了。
没动静。
十一点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苏怀萱把被角从脸上扯下来,侧耳听了听——隔壁次臥,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翻身的动静都消停了。
这狗东西真睡了?
苏怀萱瞪著墙壁上那道被月光切出来的灰白色光斑,眨了眨眼。
又过了十分钟。
她把被子蒙回头上,在黑暗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闷在棉花和丝绸里的呜呜声音。
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別的什么。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苏怀萱醒了。
准確地说,不是醒的,是根本没怎么睡著。
后半夜她翻来覆去地烙饼似的折腾了大半宿,两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合上过眼,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苏予乐坐在花店的台阶上吃冰棍,她喊他回家吃饭,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自己睡”,然后她就被气醒了。
气醒的。
苏怀萱摸了把脸,在床上坐了几秒钟,盯著对面衣柜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眼神里全是一夜没消化完的窝火。
她穿上拖鞋,推开次臥的门。
苏予乐裹著薄被,睡得天昏地暗。一条胳膊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快戳到地板了,嘴微微张著,呼吸绵长、均匀,睡相比猪还坦荡。
苏怀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弯腰,一把薅住被角,“唰”地往下扯——整床薄被被她拽到了地上。
苏予乐被冷风一激,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眼睛没睁,嘟嘟囔囔地往枕头里拱了拱。
“还不起床!”
苏予乐终於动了,翻了个身,用手臂挡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不还早吗……周六……让我再躺一会儿……”
苏怀萱气得牙根发痒。她把扯下来的被子踢到一边,双手叉腰,俯身盯著他:“懒猪!我不管,快起来!”
苏予乐终於睁开了一条眼缝,迷迷瞪瞪地看著她,嘴里含含糊糊蹦了两个字:“馋猪。”
苏怀萱愣住了。
这狗东西还喊自己是猪。
“……你说谁?”
“你,馋猪,馋猪,馋猪,馋猪。”苏予乐翻了个身,背对著她,声音闷在枕头里,带著十足的起床气,“我就不起来。”
苏怀萱张了张嘴,一时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这个小王八蛋。
苏怀萱盯著他那个圆圆的后脑勺看了五秒钟,胸口那股子火窜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窜上来,最后憋成了一种说不出口的、又气又想笑的奇怪感觉。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次臥,用力带上门——但没摔,在最后一秒控制住了手腕的力道,变成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嗒”。
这声关门响,精准地介於“我忍了”和“你给我记著”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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