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看过来。
斜对面冷饮店门口,四五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台阶上吃冰棍,齐刷刷地扭头盯著这边。
“那个哥哥的女朋友好凶啊。”一个剃著寸头的小胖子嘬著冰棍说。
旁边穿条纹t恤的男孩接话:“这不叫凶,我妈说这叫管得严。说不定以后是妻管严呢。”
“啥是妻管严?”
“就是老婆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我爸就是。白天我妈凶他,他大气都不敢出,跟个鵪鶉一样缩著脖子。”
小胖子好奇地凑过来:“那晚上呢?”
条纹t恤的男孩表情变得复杂了,冰棍都忘了嘬,语气认真极了:“晚上更嚇人。我经常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那屋,门锁著,里面有动静——有时候是我妈在哼哼唧唧的,有时候是我爸在喘粗气,我以为他们又打起来了。”
“那你咋不拦著呢?”小胖子瞪大眼。
“我拦了啊!”条纹男孩一脸委屈,“我在门口拍了半天门,喊妈妈你別打爸爸了——后来我爸出来了,脸通红通红的,让我滚回去睡觉。第二天他们俩谁也没提这事儿。”
几个小孩齐齐嘆了口气。
“你爸可真惨。”
小胖子又朝这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个漂亮姐姐看著不会也这样吧。”
“应该会。”条纹男孩篤定地点头,“越漂亮的越凶。我妈说的。”
“但是確实好漂亮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瘦小子接了一句,说完还回味似的咂了咂嘴。
几个人嘬著冰棍,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苏怀萱把最后几句全听进去了。
她鬆开苏予乐的耳朵,站在原地,帽檐压得极低,脸烫得能摊煎饼。旁边苏予乐还在齜牙咧嘴地揉耳朵,她手里那两根甜筒的冰淇淋化了一半,顺著蛋筒壳往下淌,滴在她的手指上,黏腻腻的。
“……走吧。”
声音闷闷的,从帽檐底下漏出来,尾音发虚。
苏予乐看了她一眼,很识趣地没再嘴欠,老老实实地跟上来。两个人又牵上了手,手心里是化了的冰淇淋,黏糊糊的,谁也没嫌弃谁。
……
晚上九点。
洗完澡,苏怀萱换上那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头髮散著,搭在一侧肩膀上,发尾还带著一点没吹透的潮气。
她推开主臥的门。
苏予乐已经躺在了床上。
不是次臥,是她这间。他靠在床头,枕头垫在后腰,手里举著手机,拇指划拉著屏幕。见她进来,抬了下眼皮,往里面挪了挪。
苏怀萱心里头那根弦鬆了。
她没表现出来,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角钻进去。动作不快不慢,姿態端得稳稳的,跟这是她例行公事的就寢习惯一样。
但她进被窝之前,顺手把檯灯调暗了一档。
苏予乐拿著手机翻了一圈,忽然凑过来:“看电影不?”
“看什么。”
“你挑。”
“我不挑,你选。”
苏予乐划拉了一阵,点开一部片子。屏幕上蹦出来那艘大船的经典画面——碧蓝的海面,巨大的船头劈开浪花,铜管乐队的配乐起来了。
苏怀萱瞟了一眼片名,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铁达尼號》?你搁这跟我怀旧呢?我读大学的时候这片子火的不行,电影院里重映都要通宵排队买票,我跟沈曼挤在一群人中间——那死丫头看到后半段哭得跟个水龙头一样,把我抱著你的袖子都擦湿了。我骂了她一路,说你至於嘛,男主都是编出来的。”
她说著说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提到沈曼,心里到底还是空了一块。
苏予乐把手机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上,屏幕侧过来,画面正好两个人都能看见。他的胳膊从苏怀萱背后绕过去,没有搂,就是搭在她肩膀后面的枕头上,像一个打了引號的“环抱”。
电影放了半个多钟头。苏怀萱嘴上说著“老掉牙了”,眼睛却盯著屏幕没挪开过。
船撞冰山之后,剧情急转直下。jack在冰冷的海水里把木板让给rose,冻得浑身发紫,嘴唇哆嗦著说最后那句话——
苏怀萱吸了一下鼻子。
“就这种情节你也哭?”苏予乐偏过头看她。
苏怀萱的眼眶泛著红,睫毛湿漉漉的,但她死撑著不让眼泪掉下来,表情倔强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谁哭了?风吹的。”
“房间里哪来的风。”
苏怀萱抬手就往他耳朵上招呼,苏予乐脑袋一偏躲开了,伸手捞住她的手腕,握著没松。
“行行行,风吹的,风吹的。”他把手机关了,另一只手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抽了一张递给她,“擦擦你的风。”
苏怀萱一把抢过纸巾,侧过身背对著他,假装擤鼻涕,实际上把眼角那点水汽偷偷抹掉了。
房间安静下来。檯灯的光很弱,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昏黄的暖色。
苏怀萱背对著他,闭著眼。心跳在肋骨里撞得不轻不重,一下,一下。
他应该会从后面贴上来了吧。
今天逛了一天,亲了一口,牵了一下午的手,还一起看了电影——铺垫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苏怀萱把被角攥在手里,耳朵竖著。
身后传来动静——被子窸窣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近了。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上,温温热热的。
然后。
一个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很轻,嘴唇蜻蜓点水似的碰了一下她的头髮,带走了几缕髮丝上残存的洗髮水香气。
苏怀萱浑身绷紧了,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然后呼吸声变了。
变成了那种均匀的、绵长的、舒展的——睡眠的节奏。
他又睡了。
苏怀萱在黑暗里把眼睛睁得滚圆。
大概过了十秒钟。她猛地翻过身,一脚蹬在苏予乐的小腿上,力气不小,骨头碰骨头,疼。
苏予乐被踹得一激灵,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嗯……萱姨,干嘛呀……”
声音软绵绵的,含含糊糊的,是被强行从深度睡眠里拽出来的那种不情愿。
苏怀萱瞪著他那张在月光底下看不清表情的脸,胸口憋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想骂他。想说你到底什么毛病。
想问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想质问他前两天睡隔壁是什么意思,今天又跑过来是什么意思,亲了一口就翻身睡觉又是什么意思。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等於承认了——她在等。
等他来。等他抱。等他做点什么。
这个“等”字,她认不了。三十七岁了,等一个十九岁的小鬼头上她的床?这话传出去,她自己把自己活埋都嫌丟人。
苏怀萱闭上眼。
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第四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长了苏予乐的脸,冲她“咩”了一声。
苏怀萱差点把枕头咬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整个后半夜,她的脚趾都是蜷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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