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气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把手缩回来。
安静了三秒。
“萱姨。”
“又怎么了。”
“我想了。”
“想什么了。”
“就……想了。”
她偏过头看我,月光把她的侧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嘴角的弧度是往下撇的,暗的那半边看不清,但我猜也没好到哪去。
“你怎么不装了?”
“啊?”
“怎么不拿上星期那股子死劲了?”她的声音里带著股子阴惻惻的翻旧帐的味道,“在隔壁房间装得跟个圣僧,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现在你倒来劲了?你的定力呢?你的欲擒故纵呢?”
这话没法接。
我老老实实地认:“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
“以后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把嘴闭上了。
萱姨把我扣著她的那只手甩开,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我。距离很近,鼻尖对著鼻尖,呼吸交错在一起,她呼出来的气扑在我嘴唇上,热的,带著一点牙膏的薄荷味。
“今晚没门。我告诉你。”
她盯著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再要,別逼我扇你。”
我看著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月光底下的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不是哭,是情绪积攒到一定浓度之后自然泛上来的那种。
“萱姨。”
“嗯。”
“以后咱俩有什么误会,能不能及时说?別藏著。你不说我也不说,到头来两个人都难受。”
她瞪我。
“哪次我没说?不都是你作妖?”
嘴上说著,手伸过来了——不是打,是揪。揪我的脸。
拇指和食指捏住我右边的脸颊肉,用力拧了一下。
“苏予乐你个白眼狼,老娘把你照顾的好好的,你就这么回报我的?买杯奶茶就了不起了?你还欲擒故纵上了——你上辈子是诸葛亮吗?诸葛亮都没你能算计——”
她越说越来劲,另一只手也上来了,捏住我左边脸。两边一起拧,拧得我齜牙咧嘴。
“——你看看你自个儿那个出息!一个十九岁的小屁孩,吃醋吃到我头上了!三十多岁的男人给我送个花你就跟吃了耗子药了——你还要不要脸?你有什么可醋的?以前这种男人少吗?老娘缺人追吗?哪年没几个来我这齣风头的,再说了,你比他高,比他年轻,比他好看,还住在我家里!跟我睡一个床,你醋他?你怎么不醋门口那棵树呢?它离我还近呢!”
这一串连珠炮打得我脑壳嗡嗡的。但有一句话我听进去了。
——你比他高,比他年轻,比他好看。
我没忍住,嘴角歪了一下。
萱姨正骂在兴头上,没注意到我这个微表情变化。她捏著我的脸使劲晃了两下,又推了一把,自己翻过去不看我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有虫叫,断断续续的,拉著一条细长的声线。
过了很久——大概三四分钟——萱姨的声音从枕头里冒出来了。
很轻。
“等你毕业了……我们就去江海生活吧。”
我愣了。
“为啥?”
“离你妈近。”
这个回答太出乎意料了。我没来得及接话,脑子先转了起来。
老街这地方,她住了这么久了。花店、街坊、巷口的树、卖烧饼的王大姐——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这条街上。让她挪窝,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她说要去江海。
我盯著她的后背,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拱——不是衝动,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被她这句话拨了一下,晃荡起来了。
去江海。离沈清秋近。
但也意味著——离开老街。
离开那些认识了十几二十年的邻居,离开那些会在背后嚼舌根的老太太,离开那个小姨的固定標籤。
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城市。
苏怀萱和苏予乐。不是小姨和乐乐,是一对恋人。
她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层?
我看著她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嗓子发乾。
“萱姨。”
“嗯。”
“我想亲你。”
她没回头。
侧脸的轮廓在月光里勾了一条弧线,从额头到鼻樑到嘴唇到下巴,每一寸都是我看了看了许多年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线条。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等了两秒。
“你不说话我就亲了啊。”
还是不说话。
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在月光底下泛了层薄红。
我翻过去,撑著胳膊压上来——动作不重,怕嚇著她——一只手穿过她散在枕头上的头髮,托住她的后脑勺。
她没躲。
睫毛颤了一下,垂下来。
我低头。
嘴唇碰上她的嘴唇。
是乾的、温热的、带著一点茶叶的涩味。
第一秒钟,她是僵著的。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嘴唇抿紧了,牙关合著,一副壁垒森严的架势。
第二秒,我用舌尖轻轻蹭了一下她下唇的边缘。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牙关鬆了那么一点点。
我顺著那道缝隙探进去。
不急。
很慢,很耐心,一点一点地。
她的手在这个过程里攥住了我腰侧的衣服。五个指头揪著那团棉布,力气不小,像是需要一个著力点来固定自己。
我的手从她后脑勺往下滑,顺著脖颈的线条,落在她的肩胛骨上。真丝面料底下的皮肤是烫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喉咙里泄出一声极短的、被吞掉了大半的声音。
这个吻没停。
一分钟。两分钟。
不知道多久。
中间换了两次气,每次嘴唇分开不到一秒,她的眼睛半睁著看我,瞳孔里全是雾——然后又被我堵回去。
她的手从揪我衣服变成了搂我脖子。手指插进我后脑勺的头髮里,指尖抵著头皮,力道忽轻忽重的。
等这个吻终於断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是肿的。
萱姨的脸红成了一片。不是那种羞怯的粉,是从內往外烧的、覆盖了整张脸的緋色。眼角带著水汽,嘴唇湿润,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急促又凌乱。
她没说话。
喘了好几口气之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又快又急。
“睡觉。”
说完她猛地翻过去,把被子拽到下巴以下,整个人缩进被窝深处。
我看著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心跳在耳膜里砸得又响又密。
她的后背在被子底下一起一伏的,频率还没降下来。
我没动。等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她的腰。
隔著被子和睡裙,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还是烫得出奇。
她没打我。
也没推开。
我把手掌贴上去。顺著被子的弧度,从腰侧慢慢往前滑,搂住她。
怀里那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冷。
“萱姨。”我把脸埋进她的头髮里,声音压得很低,“真不来那个?”
她没出声。
沉默的时间长得不正常——不是在犹豫,是那种被堵住了嗓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沉默。
我的手从她腰侧往上移了一寸。
她还是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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