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酸菜鱼是萱姨的拿手菜之一。
黑鱼片得极薄,厚度均匀,下锅之前用蛋清和淀粉抓过,滑嫩得筷子都夹不住。酸菜是她自己醃的——泡了半个月的老坛酸菜,切成细丝,下油锅炒出香味,再加高汤、花椒、干辣椒,慢慢熬。
最后把鱼片滑进去的那一刻,热油浇在花椒上,“噼啪”一声脆响,整个厨房的空气都辣了。
我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从厨房门口退出来。
“別站那儿碍事,去把桌子擦了。”萱姨在油烟里头喊。
我擦了桌,摆了碗筷,又从冰箱里翻出两瓶啤酒。
鱼端上来的时候,汤麵上漂著一层红油和碎花椒,鱼片白嫩嫩地堆在酸菜上头,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香菜和蒜末。
我夹了一片,吹了吹,送进嘴里。
酸辣鲜香,鱼肉入口即化,酸菜的那股子醇厚的酸味把鱼腥全压住了,舌尖上炸开一层层的味道——先是辣,再是酸,最后是鱼肉本身的鲜甜。
“好吃。”
“还用你废话,吃你的。”
萱姨坐在对面,拧开一瓶啤酒。她喝啤酒的姿势不好看——仰著脖子,瓶口懟在嘴上,“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掛著一点白色的泡沫。
她用手背一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你也喝?”把另一瓶推过来。
“你平时不让我喝的。”
“今天放你一回。”
我拧开瓶盖,碰了一下她的瓶子。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吃了一阵。鱼快见底的时候,萱姨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捏著啤酒瓶,转著玩。
“苏予乐。”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有一点。”
她“嗤”了一声。
“你说你这个醋劲儿到底隨谁?我又没爹妈让你隨。你也没爹妈——”她说到这愣了一下,改口,“你妈那个性子,冷得跟冰柜似的,不像是会吃醋的人。你爸不认识,说不定你隨你爸。你爸可能就是个醋罈子,走到哪把醋味带到哪——”
“萱姨。”
“干嘛。”
“你再编下去我的家族病史都快出来了。”
她噗地笑了一声,啤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拿手捂住嘴,呛了两下,咳得眼眶都红了。
“活该——”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接过来擦嘴,擦完之后抬头看我,眼角还掛著呛出来的泪花,笑得眯眯的。
那一瞬间,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了她左边颧骨上那颗淡淡的小痣。
她三十七了。
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更明显。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看著她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值。
她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了,收了笑,扭过头去。
“看什么看。”
“没看。”
“你的眼珠子钉在我脸上了你跟我说没看?”
我把视线移回碗里,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洗完碗。洗完澡。
两个人在主臥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今晚没什么月光,云层把天遮了个严实,屋里暗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萱姨躺在我旁边,面朝天花板,被子拉到胸口。
沉默了一会儿。
“苏予乐。”
“嗯。”
“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问。”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没马上答。
“就是说……什么时候开始不把我当姨看的。”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问这种问题本身就说明她在想这件事,而且不是第一次想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
“你想听真话?”
“废话。”
“我说不清。”
她偏过头,黑暗里两双眼睛对上了,距离很近。
“说不清?”
“不是某一天突然就变了。是慢慢的。”我想了想怎么组织语言,“就像你养花——你每天浇水、施肥、修剪,某天早上起来,它开了。你说它是哪天开始开的?你说不清。”
她沉默了。
过了十来秒。
“苏予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种油嘴滑舌的东西。”
她的声音带著点嗔怪,但那个“嗔”的下面垫著软。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夏天也是凉的,不知道什么体质。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在掌心里,握著。
“那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
“你別问我。”
截得乾乾脆脆。
我笑了一下。“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我的答案比你的难听。”
“难听也想听。”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问题所以先把问题推开的动作。
“你非得现在刨根问底?”
“不是刨根问底。就是好奇。”
“那你別好奇了。”
“萱姨。”
“嘴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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