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姨站在水槽前面洗碗。
她穿的是一条浅蓝色的棉麻吊带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头髮盘了个丸子头,后颈全露在外面,那截脖子又细又白,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我昨晚亲过的位置。
她弯著腰洗碗,腰线往下塌出一个弧度。吊带的带子很细,从肩膀滑到了上臂的位置,她没腾出手去提,就那么掛著。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在水龙头底下搓碗,搓得挺用力。指甲上沾著洗洁精的泡沫,白花花的,偶尔溅出来一两滴水,落在灶台上。
“看够了?”
没回头,声音从水声里冒出来。
“我刚到。”
“刚到就盯著人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她把碗放进沥水架上,拧了水龙头,抽了张厨房纸擦手,“你妈走了?”
“走了。说晚上赶回江海,明天有会。”
“嗯。”她把擦完的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著台面,看著我。
头顶的灯打下来,光从上方照著她的脸,眼窝和鼻樑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吊带裙的领口不算低,但她靠在灶台上的时候微微前倾了一点,锁骨下面那道弧线从领口的阴影里露出来一截。
她顺著我的目光往下瞟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身子直了起来。
“你妈跟你聊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考驾照。”
“早该考了。你都十九了,连个本都没有。”
“你有不也跟没有似的。”
“老娘在这条街上走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从巷头走到巷尾,我要什么车?”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但跟驾照本身没有半毛钱关係。
我没拆穿她。
萱姨从灶台边走过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拿手背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发烧吧?晚上在河边吹风吹的?”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的?”
“热的。”
她“嗤”了一声,踩著拖鞋出了厨房。
我跟在后面走到客厅。她拿了个靠垫窝到沙发一角,腿蜷起来,露出膝盖以下的一截小腿。脚踝那颗痣在灯光底下特別清楚。
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刷了两下,扔了。
“没什么好看的。”
然后瞄了我一眼。
“你別杵在那了。”
“我站一会儿消消食。”
“你站客厅中间消食?”
好吧。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没开。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楼下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巷尾老张家那条土狗,每天这个点准时营业。
“萱姨。”
“嗯。”
“我妈说,以后会给我们留一笔钱。”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跟我提过。”
“她跟你提过?”
“上次你不在的时候,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萱姨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你妈那个人,什么都提前安排。”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
“她听了没?”
萱姨挑了一下眉毛。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沈清秋那个性格。
確实,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妈这个人——”萱姨嘟囔了一声,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跟你一个德性。死犟。”
“我觉得我隨她。”
“你隨个屁。你比她还犟。”
狗又叫了两声。叫完了,安静了。
萱姨盯著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出了一会儿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巴微微噘著,眼珠子不聚焦。
过了十来秒,她抬起脚,在沙发垫上蹬了一下,整个人换了个姿势,改成侧躺。头枕在靠垫上,脸朝著我这边。
吊带裙的裙摆滑到了大腿根附近,她伸手拽了一下,没太用力,拽到一半放弃了。
“你明天几点的票?”
“四点十五。”
“那上午帮我把后院那批新到的康乃馨分盆。安然一个人弄不完,手也笨。上回分仙客来的时候她把根掰断了三棵,心疼死我了。”
“行。”
“还有——花店前面那个遮阳棚,右边那根柱子鬆了,你找个扳手紧一下。”
“行。”
“冰箱里还剩半条黑鱼,明天中午你走之前我再给你做一顿酸菜鱼,路上带著吃。”
“酸菜鱼带火车上吃?”
“嫌什么嫌?饿死你活该。”
她翻了个身,不看我了。
但话没停。
“到学校了给我打电话。不是发微信,打电话。听见没?”
“听见了。”
“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你那个室友——叫什么来著,王什么——別跟他打游戏打到半夜。”
“王大伟。他不怎么打游戏。”
“不打游戏他干嘛半夜不睡?”
“他看小说。”
“那你也別跟著看。伤眼睛。”
“……行。”
她嘟囔著又交代了七八条注意事项,从吃饭要按时到换季衣服要洗了再收到出门带伞到別跟陌生女生单独吃饭——最后那一条的时候,她的语气微妙地重了半拍。
我没吭声。
交代完了,她安静了一会儿。背对著我,肩膀的线条在灯光里看著柔和,呼吸平缓了。
“萱姨。”
“困了。”
“你在沙发上睡?”
“……”
她坐起来。
头髮从丸子头的皮筋里散出来几缕,搭在脸颊上,她吹了一口气,把碍事的那缕头髮吹开。
拖鞋趿拉著往臥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殊含义。
是那种看了十八年的目光——“你还不进来”。
我站起来,跟上去了。
……
第二天上午。
后院的阳光从九点钟开始就不客气了,直愣愣地砸在水泥地上,蒸出一层看得见的热浪。
我蹲在花架前面分盆。康乃馨到了四十棵,粉的白的红的都有,根系缠在一起,得小心地一棵一棵拆开,抖掉旧土,检查根部有没有腐烂,然后移到新盆里,填营养土,浇透水。
这活不难,就是费工夫。而且蹲久了腰疼。
安然蹲在我旁边,手里攥著一棵粉色康乃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掰著根球。她掰东西的力度控制得不好,总是不够果断——要么力太小掰不开,要么猛一使劲把根扯断。
“你別怕。根没那么脆。”我用手指给她比了个角度,“从这个缝隙下手,顺著它长的方向,慢慢掰。”
安然照著做了。掰开了。根系完整,没伤。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鼻樑滑下来。
“乐乐你真厉害。”
“这个不叫厉害,叫熟能生巧。我从初中就帮萱姨干这活了。”
安然把分好的康乃馨放进新盆里,填土的时候手法还是有点生疏——土压得不够紧实,我伸手在盆沿上按了几下,把土往下压了压。
“你记住,根周围的土一定要压实。不然浇水的时候根会悬空,悬空了吸不到水分。”
“嗯嗯。”安然认真地点头,手指上全是泥。
干了一个小时,分了大概一半。安然的速度慢,但越来越上手了,后面分的那几棵根都没断。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后门那边的水龙头洗手。
萱姨从前面走过来了。手里端著两杯凉白开,走到后院门口,先递了一杯给安然。
“歇一会儿。別中暑了。”
安然双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另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我的。
很快就收回去了。
“前面的遮阳棚你弄了没有?”
“还没,分完盆再弄。”
“下午你就走了,先弄棚子。花安然分就行了——安然你行吧?”
安然在后面赶紧点头:“行的行的!”
我喝了两口水,搁下杯子,去工具箱里翻扳手。
花店前面的遮阳棚是三年前搭的,铝合金的架子,上面铺了一层防晒布。右边那根立柱的螺丝鬆了,风一吹整根柱子晃来晃去的,棚布跟著拍打,声音大得烦人。
我拿著扳手出去,蹲在柱子底下拧螺丝。太阳正对著晒,后背的t恤不到三分钟就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拧到一半,萱姨从店里走出来了。
手里拿著一把遮阳伞,撑开了,举过来——不是给自己撑的,是举到我头顶上,给我挡太阳。
“你这样我怎么拧?”我抬头看她。伞的阴影罩下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你拧你的。”
“你的手不累?”
“你管我累不累。”
我拧螺丝。她举伞。
这个画面如果让巷子里的老太太看见——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穿著浅蓝色吊带裙,踩著人字拖,单手举著遮阳伞,站在一个十九岁小伙子背后给他挡太阳——
应该会嚼好一阵子的舌根。
但老街的好处就在这里。上午十点钟,太阳毒得谁都不想出门,整条巷子空荡荡的,连一只猫都懒得在外面晃。
螺丝紧完了。我试了试柱子,不晃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弹了一声响。萱姨把伞收了,往回走。
“萱姨。”
“嗯?”
“谢谢。”
她头也不回:“谢什么,你是替我干活,我不让你中暑而已。”
进了店,她把伞搁在门后面,又忙別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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