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姨给了你多少张?”
“一百多张。我挑了几张放桌上。其余的全洗出来了,放在家里的相册里。”
一百多张。
十八年,一百多张。
平均一年不到十张。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把一个人从婴儿看到成年了。
够让一个错过了十八年的母亲,在深夜里一张一张地翻,把儿子的每一个阶段都在心里过一遍——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把眼眶里的红藏在粉底下面,走进会议室,坐到那把皮椅上,继续当她的沈董。
菜上来了。
白切鸡切得整整齐齐,皮脆肉滑,蘸碟是姜葱油的,金黄的油麵上飘著细细的薑末;清蒸鱼是鱸鱼,浇了豉油和葱丝,鱼眼还是亮的——行家看鱼新不新鲜就看这只眼睛。
煲仔饭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响,锅巴焦香,酱油在饭粒上掛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老火汤用的是花生和猪骨,顏色乳白,小火燉了至少三个钟头的那种厚度。
沈清秋吃了两口鸡,点了点头。
“这家的鸡不错。火候刚好。皮没过火,骨头带了一点点血丝——白切鸡就得这个程度。”
“嗯。”
“你多吃点。瘦了。”
“我没瘦。”
“你领口那块骨头都凸出来了。”她用筷子虚指了一下我的锁骨位置,眉头微皱,“你萱姨怎么餵你的?”
“她餵得挺好。我就是不长肉。”
“隨我。”沈清秋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我碗里,筷子精准地绕开了骨头,夹的全是嫩肉,“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怎么吃都不胖。你姥爷说我是吃了不长的体质。”
她说到“你姥爷”三个字的时候,筷子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回了盘子里。
我吃著吃著,脑子里那个名字又转了出来。
“妈。”
“嗯?”
“沈良——他在公司干多久了?”
沈清秋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惊讶的那种顿。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顿。她把那口菜稳稳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怎么了?”
“没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洞察力——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人,对“话里有话”这种东西灵敏得很。她一天要跟几十个人打交道,每个人说的话里有几层意思、哪一层是真的哪一层是包装,她扫一眼就能分拣清楚。
我在她面前用“好奇”两个字糊弄,跟用透明胶带补窗户一样——勉强遮了,但什么都看得见。
“你刚才看到他了?觉得怎么样?”
“挺——精神的。”
“精神?”沈清秋笑了一声,放下筷子,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笑里面有一种阅歷带来的通透——她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没说出来的是什么。
“你这个形容词选得——还挺委婉。”
“他对你好像——挺尊敬的。”
“他应该尊敬我。我是他上司,又是长辈。”她端起汤碗,勺子在汤麵上划了两圈,捞了一块猪骨出来,“天经地义的事。”
话说到这,她喝了一口汤。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放下碗。
“沈良这个人,你不用管。他做他的副总,妈做妈的董事长。公司的事,跟你没关係。”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这种轻描淡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门在这里,別进来。
这话的意思我听懂了。
她不想让我掺和。
不是藏著掖著,是怕这些东西太早压到我身上。她花了十八年才把自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能扛得住的、压不垮的、在任何棋局里都能找到活路的沈清秋。这些东西的重量,她一个人背著就行。她不想让我碰。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在意的不是他的职位。
我在意的是他看我时那个眼神。
走廊里,我们擦肩的那一秒。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然后移开。表面上是礼貌的点头,客气的微笑。但在笑容和点头之前的那零点几秒里——我看到了。
戒备。
打量。
估算。
像一个棋手看到对面突然多出了一枚自己没预料到的棋子时的那种反应——不是害怕,是警觉。是迅速在脑子里重新演算所有可能的走法。
一个侄子看到自己的姑姑跟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很亲近时,会有那种反应吗?
会。但也不全是。
那里面还掺著別的什么。
我说不准。但我的胃又缩了一下。
跟刚才走进大楼的时候一样的感觉——不是害怕。是那种你隱约知道水面下有东西在动,但你看不清的紧迫感。
吃完饭,沈清秋结了帐。我抢了一下,她按住了我的手。
“你一个大学生,请什么客?”
“我有生活费——”
“你那点生活费够你吃半个月的食堂。放著。”
她刷了卡。签单的时候,签名写得很快——“沈清秋”三个字,行云流水,笔锋带著一股子利落劲儿,跟她这个人一样。
出了粤菜馆,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了一排,照著街边的行道树,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片一片地晃。
晚风带著一点初夏的潮气。沈清秋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翻手机——大概在叫车。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的眼窝和颧骨下面造了两小片阴影。
“妈,你等会儿还有事吗?”
“没了。今天早点回去。”
“那——”我想了想。
“要不去你家?我给你做点东西。”
沈清秋停下翻手机的手,转过头看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公司里的时候锐利的、清冷的、让所有人不敢多看一秒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跟办公室里的“沈董”完全是两个人。
就是一个被儿子哄了的中年妈妈。就是那种“嘴上说不用”但眼睛已经开始期待的表情。
“你做?”
“上次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面吗?我厨艺进步了。”
“真的?”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明显的意外,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行。”
她憋了两秒才答。嘴巴绷著,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高兴。但声音已经拐上去了——那个“行”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是一个没藏住的笑声的尾巴。
“那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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