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玩笑的。”又隔了两秒,“好吃吗?”
“她说好吃。”
“那是她嘴甜。”萱姨发过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什么综艺节目。她的声音盖在电视声上面,懒洋洋的,“你那个手艺,也就骗骗没吃过好东西的。”
“你上次也说好吃来著。”
“我那是鼓励你。怕打击你积极性。你要是知道你那个面真实水平几分,你可能这辈子都不进厨房了。”
“那你给我打个分唄。”
“你確定要听?”
“確定。”
沉默了四秒。
“……六十五。及格线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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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说七十来著。”
“那是上次。我最近標准提高了。”
我盯著屏幕,嘴角歪了。这个女人——评分標准隨心情浮动的,跟股票一样。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是涨还是跌。
“萱姨。”
“干嘛。”
“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
不是那种“在想怎么回”的沉默。是那种——电视声突然变小了。像是她伸手把遥控器上的音量键按了两下。然后屋子里只剩下很远的、一层一层铺过来的安静。
十几秒。
“少来。”
“真的。”
又沉默了五六秒。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那个要轻一点——轻到我能感觉到她在那边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我看不见。
“回来再说。”
然后她发了个表情包过来——一只橘猫全身炸毛的图,嘴咧到了耳朵根,配文一个硕大的“滚”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在路上开著,窗外的灯光一条一条往后退,像一根一根被拉长的金线从眼前划过去。计程车里很安静,司机把广播关了,只有空调的风嗡嗡地吹著。
我靠在后座上,脑子里转著两件事。
第一件:沈清秋桌上那些照片。
第二件:沈良看我的那个眼神。
第一件让我心里发酸。
一百多张照片。十八年。她把它们洗出来,挑了几张放在桌上,剩下的收在家里的相册里。每天上班坐到那张桌子前,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儿子三岁时蹲在地上玩泥巴。
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但桌上那些照片告诉我另一件事——她的鎧甲里面,有一个地方,是空的。空了十八年。那些照片是她往那个空洞里塞的填充物。塞不满。但比什么都不塞,好一点。
第二件让我心里发紧。
一个副总。沈家旁系。跟沈清秋有血缘关係,喊她小姑。在公司做了好些年,业绩好,能力强。
沈清秋说他“想得太多”。
这四个字从一个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她不是在八卦。她在下判断。一个精准的、冷静的、但不愿意在儿子面前展开细说的判断。
这种人在一个家族企业里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离那把椅子只差一个机会——或者一个血缘上的空位。
而我——沈清秋唯一的儿子——突然出现在这个局面里。
我回想走廊里我们擦肩的那一秒。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个极短的瞬间。
然后他笑了。
一个侄子看到自己的姑姑跟一个陌生年轻人很亲近时,会有那种反应吗?
也许会。
但不会带著那种计算过的微笑。
儘管我压根没想过要去竞爭什么。
但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能確定。不能確定,就必须当作最坏的可能来防。
这是聪明人的本能。
也是沈清秋说的——“想得太多”。
车到了学校门口。
下车。刷校园卡。走进宿舍楼。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清秋。
一条消息:
“乐乐,到了没?”
“刚到学校。”
“好。早点休息。”
“妈也是。”
“嗯。下次来,妈给你做饭。让你看看妈的手艺。”
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手艺。
脑子里自动浮现了刚才她站在案板前面的样子——两根手指捏著葱尾巴,一刀下去,葱段蹦到灶台上,她面不改色,继续切。切出来的葱花粗的像蒜苗,细的像牙籤。
那个画面和“妈给你做饭”这五个字叠在一起,產生了一种强烈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反差。
“好的妈。期待。”
我犹豫了一下,在“期待”后面加了一个句號。又刪了,换成了感嘆號。然后又刪了,换回了句號。
感嘆號太浮夸了。容易让她真的认为我在期待。
然后她真的做了。
那后果不堪设想。
发完之后把手机锁了。
推开宿舍门。
“苏予乐你回来了?”他嘴里含著麵条,说话含含糊糊的,“今晚又跟你对象约会去了?”
“去我妈那了。”
“你妈?在江海?”
“嗯。”
“你妈在江海做什么的?”
“上班。”
王大伟等了三秒钟。
嗦了一口面。
又等了两秒。
发现我不打算补充更多信息。
“哦。”他说。
继续嗦面。
但他的筷子在面桶里多翻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的好奇心写在了筷子上。
过了大概十秒,他又冒出来一句:“你妈那个公司大不大?”
“还行。”
“什么行业?”
“综合性的。”
“综合性的——”他嚼著面,品了品这三个字,“那到底是修路的还是卖菜的?”
“差不多。”
“差不多?修路和卖菜差不多?”
“王大伟。”
“嗯?”
“你的面坨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面泡太久了,坨成了一团。“我靠——”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往嘴里扒面,嗦面的声音瞬间升高了八个分贝。
我趁这个间隙爬上了床,躺平。
给萱姨发了条“到了”。
她回了一个“嗯”。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条:“別忘了明天早上把脏衣服洗了。上次你带回来那件t恤领口都发黄了。”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停了几秒。
“想我就打电话。別光发消息。打字看不出语气。”
我盯著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这个女人——上一条还在念叨我的脏衣服领口发黄,下一条就说“想我就打电话”。中间没有过渡。没有铺垫。就像她炒菜一样,大火猛攻,不讲道理。
但偏偏——
就是这种不讲道理,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拨了过去。
嘟了两声,接了。
“干嘛?不是说了发消息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著一点刚喝完水的润。
“你刚说让我打电话。”
“我是说想我的时候。你这才隔了三十秒你就想了?”
“三十秒也能想。”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虫子叫。嗡嗡嗡的,是夏天的声音。老街那边的夜晚总是这样,不像城市里全是车声和空调外机的轰鸣,那边有虫子、有风吹树叶、有隔壁老王家的猫在墙头上踱步的细碎脚步声。
“你今天说话怎么——”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
“……算了。”她把那个没说出口的词吞回去了。我猜她想说的是“怎么这么肉麻”或者“怎么跟吃错药了一样”——但她没说。
“说吧,你妈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她家冰箱太空了。平时吃的东西不多。”
“有钱人都那样。在外面吃惯了,回家就对付。”
“我做的,她吃得挺开心。”
“那就好。”
萱姨的声音软了半度。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化开的,像一块冰被捂在手心里,从边缘开始融。
“你妈一个人在江海……也不容易。”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醋味。
一点都没有。
是真的心疼。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拋开了所有身份和立场之后的、最朴素的心疼。
我知道萱姨对沈清秋的態度早就变了。从最初的敌对、试探、不信任——那时候她会叉著腰站在花店门口,眼神像两把剪刀,隨时准备把沈清秋裁成碎片——到后来的鬆动、接受、认可。再到现在。
现在是什么?
是两个女人之间一种很奇怪的默契。
她们都在护著同一个人。只是方式不一样。
萱姨的方式是把我餵饱、穿暖、骂醒、打疼。是数年如一日地站在我身后,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
沈清秋的方式是远远地看著。是把照片摆在桌上,每天低头的时候瞥一眼。是在鎧甲里面留一个空洞,等有一天能填上。
两种方式。两个女人。
她们可能永远不会成为闺蜜那种亲密。但她们之间有一种比亲密更深的东西——一种在“苏予乐”这三个字上形成的默认的同盟。
不需要签约。不需要宣告。她们心里都知道。
“行了,十一点了。睡吧。”萱姨说。
“嗯。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你別操心我。”
“萱姨。”
“又怎么了?”
“晚安。”
那边停了一秒。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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