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的表情是分层变化的。
第一层:怔。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个角度。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了一下,发出“啪”的声响。
第二层: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我能看到她的目光在我和萱姨之间来回跳了两次。从我的脸到萱姨的脸,从我握著萱姨的手到萱姨墨镜后面看不到的表情。
第三层:瞭然。
那种“原来如此”的、拼图最后一块落下去的瞭然。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往一边弯了一个弧度——不是惊讶的弯法,是无奈的、带著一点自嘲的弯法。
“哎。”
她嘆了一声。
“哎。”
又嘆了一声。
“你不早说。”
我没接话。
宋青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这个动作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缓衝的时间。
“我说你当时给你小姨挑吊坠,比我给我妈挑生日礼物都认真十倍——我就觉得不对劲。”她摇了摇头,“得。算我眼拙。”
萱姨在旁边——
我余光能看到她的嘴唇。
抿著。抿得很紧。下唇被上唇压住了一小截。下巴绷著。
但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回扣了。
“行吧。”宋青把防水袋挎在肩上,“我不当电灯泡了。你们——好好的。”
她说完,朝萱姨点了下头——一个礼貌的、没有多余情绪的点头。
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予乐。”
“嗯?”
“下周一的班会你別忘了来。”
“……好。”
她走了。
栈道上恢復了正常的人来人往。跑步的还在跑,遛狗的还在遛,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经过我们身边时低头哄著孩子。
没有人注意到旁边站著两个手牵著手的人。
萱姨抽走了手。
动作很快。
“苏予乐。”
“嗯。”
“你完了。”
她推了一下墨镜,从镜片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
亮得不正常。眼尾泛著红。不是哭——是一种情绪涨到顶之后来不及消化的充血。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以后我怎么见她?你辅导员!你的辅导员!你当著你辅导员的面叫我——”
“叫她知道了。”
“叫——”她被噎了一下,“你倒是不害臊。”
“怕什么。又没偷又没抢。”
她扭过头,不看我了。朝海面的方向走了两步。
但我看到了。
她的耳朵根红到了脖子。嘴角——在墨镜的遮挡下——往上弯了。
弯得很厉害。
收都收不住的那种。
她走到栈道的护栏边上,双手撑在栏杆上,面朝大海。风把她半乾的头髮吹起来,在脑后散成好几缕。
我走过去,靠在她旁边。
两个人面朝大海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海面上的光碎成了几千几万片,金色的、橘色的、白色的,隨著浪头一起一伏。远处有船,慢慢地从左往右横过去。
“这风真舒服。”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恢復了正常的调子。
“海风吹著是挺舒服。”
“谁说是海风了?”
“不是海风是什么?”
“陆风。”
“……这是海边。吹的是海风。”
“从陆地方向过来的就是陆风。你看风是从我们背后吹过来的,我们背后是陆地,所以是陆风。”
“萱姨,海风的定义是——”
“是什么?”
“海面上吹来的风——”
“那你看风向啊。你头髮往前飘还是往后飘?”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髮。確实是从背后吹过来的。
“那也叫海滨风。不叫陆风。陆风是夜间才有的——”
“谁告诉你的?你的高等数学老师?”
“这是地理常识——”
“你初中地理多少分?”
“……七十八。”
“我八十六。所以我说了算。是陆风。”
“这个逻辑——”
“你要是觉得不对,你去查。查出来了给我看。”
“行。我查。”
我掏手机。她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查什么查?陪我看海呢你查手机?”
“你不是让我查——”
“我让你查了吗?我说给我看。又没说现在看。你回学校慢慢查。查完了写个三千字的论文发给我。格式不对的打回去重写。”
这个人。
我把手机揣回去了。
“和老娘斗——”她靠在栏杆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双得意洋洋的眼睛,“再过二十年吧。”
我无话可说。认了。
她哼著不成调的歌,手搭在栏杆上,食指在铁桿上敲著节拍。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一个小角,她按都懒得按了。
夕阳掛在海面上方,把天边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像打翻了一罐果酱。
我看著她的侧脸。
墨镜推在头顶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鼻樑挺直,嘴唇因为在水里泡过带著一点水润。下巴的线条收得乾净利落。
这个人。十八岁遇到了我。三十七岁还在我身边。
中间十九年,一天没缺席过。
我正这么想著,她的手机响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皱了下眉。
“哪来的诈骗。”嘀咕了一声,按掉了。
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看海。
过了不到两分钟。
我的手机震了。
兜里。一下接一下。来电。
我掏出来。
陌生號码。归属地——阿勒泰。
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一种没有理由的、从胃里往上翻的不安。
我按了接听键。
“餵?”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女声——年轻的、带著公事公办口吻的女声。
“是苏予乐吗?”
“是。您哪位?”
“我是阿勒泰地区公安局布尔津县交警大队的。这边在处理一起交通事故。通过伤者手机的通讯记录查到您和一位叫苏怀萱的女士是伤者的高频联繫人——”
我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收紧了。
“——请问沈曼是你的什么人?”
沈曼。
“是——我姨。”
“你姨沈曼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左右,在布尔津县往喀纳斯方向的国道上发生了交通事故。对方车辆逆行,正面碰撞。沈曼女士目前已送往布尔津县人民医院,昏迷中。伤势具体情况需要家属到场確认——”
她后面还在说。
说什么icu。说什么联繫方式。说什么儘快。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了嗡嗡声。
不是听不见。是脑子在处理別的东西。
沈曼的脸。
十几天前的视频里——灰色毛线帽歪戴著,脸黑了一圈,颧骨上两团高原红,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衝著镜头大喊“你看!老娘在喀纳斯!”
再往前。过年她来老街的时候——穿著丝绒睡袍趴在花店的柜檯上,一只手托著腮,另一只手拿著一颗樱桃,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说“萱萱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看来不需要我出钱给她请保姆了”。
再往前。我军训的时候——热得要死的操场边上,一辆红色的保时捷718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她从车上下来,蛤蟆镜,短裙,高跟鞋,手里拎著一大桶绿豆汤,踩著那双恨天高在沙地上走得东倒西歪。全连的人都在看她。她无所谓。走到我面前,一把捏住我的脸——
“快喊二妈就饶了你!”
“……沈姨。”
“二妈!叫二妈!”
“沈——”
“二妈!不叫不给喝!”
那天的绿豆汤是甜的。她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冰块,整桶都是冰的,喝一口凉到胃里。我喝完了,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把我的军训帽揉歪了。
“行了。去训练吧。热死了老娘先走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高跟鞋的鞋跟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戳了两个洞。
海风轻轻的吹来,好像把海水也吹到了我的脸上,让我一时间不能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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