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里的两个大纸箱分量著实不轻,里面装的全是娇贵得碰不得的进口朱丽叶玫瑰。我把衝锋衣的袖子往上捋了半截,双臂发力,稳稳噹噹地把箱子抱进店里,小心翼翼地贴著墙根放下。
安然正站在收银台后头,把散乱的雪梨纸一张张叠平整。见我搬完,她利落地拿了块乾净的干毛巾递了过来。
“乐乐,擦擦汗。”她声音轻快,递毛巾的动作自然又熟稔。那双曾经总是透著怯生生和侷促的鹿眼,如今满是落落大方的笑意,甚至还带著点熟人间才有的调侃,“这几箱可都是萱姨的心头肉,你没给磕坏吧?要是掉了一片花瓣,萱姨非拿你是问。”
我接过毛巾隨便抹了把脸,笑著回嘴:“放心吧安大店长,我护著它比护著我自己还小心呢。”
正说著,萱姨从外面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噠噠作响。她脱下那件扎眼的红大衣,隨手掛在衣帽架上,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那盈盈一握的腰线被勒得极细,看得人挪不开眼。
“安然,你中午不是要去医院看你爷爷吗?”萱姨走到吧檯前,拉开抽屉,数出几张红票子,直接塞进安然的外套口袋里,“拿去给你爷爷买点软和的水果,別空著手去。下午晚点回来没事,店里有苏予乐这个现成的免费劳动力。”
现在的安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给点恩惠就红著眼眶、手足无措的小结巴了。她大大方方地把钱揣好,衝著萱姨甜甜一笑,眉眼间全是被岁月和善意滋养出来的明媚:“谢谢老板娘!那我下午就多陪爷爷待会儿,店里就辛苦乐乐这个免费壮丁啦。”
说完,她收拾好帆布包,冲我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推门走了。
风铃一阵清脆的声响过后,店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空气里只剩下百合的淡香和制热空调呼呼的风声。
萱姨转头看向我,精致的下巴往角落的包装台一扬,使唤得那叫一个顺口:“去,把那束包好的香檳玫瑰给街尾的王奶奶送去。老太太今天要去看老伴,腿脚不方便,你跑一趟。我去做饭。”
说完,她熟门熟路地从门后摘下一条印著碎花的围裙,双手绕到身后,在纤细的后腰处打了个死结。隨后一掀布帘,转身钻进了花店后头隔出来的那间不到五平米的小厨房里。
我拎起花束出门。江海市一月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老街上行人不多,踩著满地枯黄的落叶,我快步走到街尾。
王奶奶接过花,笑得满脸褶子,非要往我手里塞两个刚在街角买的、正冒著热气的烤红薯。推脱不过,我只能揣著这两个烫手的“战利品”往回走。
再次推开花店的玻璃门,小厨房里正传出油烟机沉闷的轰鸣声,伴隨著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刺啦声。那股子浓烈的呛辣椒味混著肉香,霸道地衝散了满屋子高雅的花香。
我把红薯放在吧檯上,掀开厨房的布帘子。
空间太窄,萱姨正背对著我,一手端著炒锅,一手拿著铲子快速翻炒。高领毛衣的袖子被她擼到了手肘,露出白晃晃的小臂。她被油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偏过头,极其自然地用肩膀蹭了蹭脸颊上的汗。
这画面太接地气,跟她平时在外人面前那种高冷嫵媚的御姐形象完全不搭边。可偏偏就是这副满身烟火气、为我洗手作羹汤的样子,看得我心头一阵发软,恨不得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傻站著干嘛?端菜!”她头也没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直接把装满青椒炒肉丝的盘子递到了后头。
“得令。”我赶紧接过来,顺手把旁边的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也端了出去。
花店的休息区有一张小圆桌。我们俩面对面坐下,一人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没有外人在,萱姨吃饭的规矩全拋到了脑后。她拿著筷子,在青椒肉丝的盘子里挑挑拣拣,把切得细碎的青椒丝全拨到一边,专挑里面的瘦肉吃。吃到一半,她眉头一皱,把一块带点肥膘的肉丝直接夹起来,越过半个桌子,稳稳噹噹地扔进我的碗里。
“太腻了,你吃。”她理直气壮,连个磕巴都没打,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著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肥肉,认命地扒进嘴里,故意逗她:“您这挑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光吃瘦肉不吃青菜,怪不得最近气色这么差。”
“啪”的一声,她的筷子毫不客气地敲在我的碗沿上。
“苏予乐,你皮痒了?敢说我气色差?”她瞪圆了那双漂亮的m眉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凶巴巴地数落,“我天天起早贪黑去批发市场跟那帮大老爷们抢花材,为了谁?你倒好,一回来就气我。”
她嘴上骂得凶,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又夹了一大筷子西红柿炒蛋里最嫩的鸡蛋,直接盖在了我的米饭上。
“多吃点,在学校食堂肯定没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根本掩盖不住那股子满溢出来的心疼。
我大口嚼著饭菜,胃里暖烘烘的。抬眼看著她低头吃饭的模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隨著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们之间,早就跨过了那种需要互相客套、试探的阶段。这种自然到极点的相处模式,这种连对方不吃葱花、不吃肥肉都了如指掌的默契,其实已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俩死死绑在了一起。
社会上那些男女谈恋爱,讲究个循序渐进,讲究个仪式感。要鲜花,要钻戒,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来向全世界宣告他们成为了一家人。
可对於我和萱姨来说,这x些年的岁月,早就把“家人”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我们不需要牧师在台上问那些宣誓的废话,也不需要亲戚朋友在台下鼓掌起鬨。我们甚至连一句正式的“我爱你”都极少掛在嘴边。
因为每天早上她骂我赖床的声音,每天晚上我给她留的那盏灯,还有现在她理所当然扔进我碗里的那块肥肉,全都是最掷地有声的答案。
“看什么看?我脸上长花了?”她察觉到我灼热的视线,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脸颊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薄红,透著股小女人的娇媚。
“没长花。”我咽下嘴里的饭,扒拉了一下碗底,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就是觉得,你做饭比以前好吃多了。以前那西红柿炒蛋,你都能放两勺盐,齁死个人。”
“滚蛋!吃白食还这么多废话!”她抓起桌上的纸巾团成一团砸过来,眼底却藏不住被夸奖后的笑意。
吃完饭,我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萱姨靠在门框上,手里捧著我带回来的那个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啃著,一边掰著手指头给我算新店的帐。
“高新区那边的租金太高了,押一付三,直接抽乾了我的流动资金。装修队明天进场,杂七杂八又是一大笔开销。”她嘆了口气,眉头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虑。
“钱不够,我这有。”我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拿干毛巾仔细擦乾手,转过身定定地看著她。
萱姨啃红薯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皮疑惑地看著我。
“大学刚开学那会儿,你和沈姨怕我吃苦,硬塞给我的那几万块钱,我一分都没捨得动。”我目光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除了这几万块钱,我的皮夹最深处,还静静地躺著一张卡——是那天,沈清秋塞进我手心里的。
但我现在不能把卡拿出来。
“而且,这学期我跟著导师做了几个不错的项目,也拿了不少补贴。这些钱加起来,绝对够你应付眼下的难关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著她的眼睛。
萱姨盯著我看了足足三秒,眼神突然变得很凶。
“苏予乐,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老娘还没沦落到要花你的钱!”她把剩下的半个红薯重重地放在流理台上,大步走过来,用那根还沾著点红薯泥的食指用力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你的钱自己存好!以后你毕业、买房,用钱的地方多著呢!我这花店就算再难,也轮不到你一个还在念书的毛头小子来操心!”
她这种死要面子、极度护短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她习惯了把我护在羽翼下,哪怕现在我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比她宽阔得多,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需要她省吃俭用去供养、去遮风挡雨的晚辈。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她顶嘴,也没有退缩。我只是顺势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她戳我脑门的手指。
手腕微微一用力,我將她往身前带了半步。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的湿毛巾,低著头,一根一根,极其细致地帮她把指尖上的红薯泥擦乾净。
萱姨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我的手劲很大,带著不容抗拒的男性力量,她没抽动,也就只能红著脸,任由我这么握著了。
“行,大老板財大气粗,我不操心。”我低著头,视线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声音放得很轻,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但你也別把自己逼太紧了。有什么事別总是一个人硬扛,家里还有个大男人能顶著呢。”
萱姨没说话。
我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蜷缩了一下。她偏过头,刻意避开我的视线,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但在那假装强势的偽装下,我依然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感动,以及……面对我突然展现出的成熟时,那种属於小女人的无措与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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