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抽油烟机那沉闷的嘶吼声终於停了。
沈清秋站在流理台边,这位在江海市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级豪门贵妇,此刻正极其自然地拿著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沾了水渍的台面。
旁边,繫著碎花围裙的萱姨正把最后一道菜装盘,两人甚至还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关於哪个牌子的去油污清洁剂更好用的话题。
这场面,和谐得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冰山亲妈,一个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傲娇萱姨,这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女人,居然在这不足五平米、充满油烟味的厨房里,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我没去问萱姨知不知道沈曼明天的行程。
按照她俩那种穿一条裤子的铁桿交情,这事儿肯定早就通了气,只是谁也没挑明了说,生怕几杯黄汤下肚,破坏了今晚这顿难得的生日宴的兴致。
推门进去端菜,我顺势隔著起了一层薄雾的玻璃窗往外看。
沈曼一个人依然窝在防腐木的躺椅里。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极长,透著一股与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的清冷。
她眺望著远处的群山,指尖夹著的香菸明明灭灭。
看著她那故作瀟洒的侧影,我心里突然有些发酸,有点心疼这个用金钱和毒舌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女人。
很快,萱姨端著汤碗探出头,衝著门外毫不客气地扯开嗓子招呼:“沈曼!再在外面装忧鬱,那盘溜肉段可全让苏予乐这小王八蛋吃光了!”
“来了来了!催命啊你!饿死老娘了!”沈曼怪叫一声,隨手掐了烟,一脚踢开薄毯,踩著细高跟鞋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刚才那股子萧瑟淒凉的劲儿,瞬间在暖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
四菜一汤,外加一个安然早早从城中心私房烘焙订好的双层水果蛋糕,把花店休息区那张本就不大的小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暖气烤得人身上发热,刚在外面冻出的那点寒气被这满屋子浓郁的饭菜香一衝,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舒坦。
五个人围坐一圈,这顿饭的组合奇特到了极点,堪称一场暗流涌动的微型修罗场。
沈曼显然是饿极了,拿著筷子在水煮鱼的盆里囂张地搅和,专挑那最嫩的鱼腹肉下筷。
吃得满嘴红油,还不忘拿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去夹对面的萱姨。
“萱老板。”她咽下鲜嫩的鱼肉,红唇一勾,坏笑著开了口,“这可是你家大宝贝二十岁整生,人生极其重要的里程碑。我这开过光的大红包可都送出去了,你这当……当家做主的,连点表示都没有?別太抠搜了啊。”
萱姨正拿著汤勺给旁边的安然盛汤,闻言动作一顿,直接翻了个极其標准的白眼。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就你话多,要你在这儿多事!”她把汤碗重重地放在沈曼面前,力道大得滚烫的汤汁都险些飞溅出来。
隨后,她在围裙上隨意地擦了擦手,手伸进大衣前面的兜里摸索了好一阵。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去,她才极不情愿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连个包装彩带都没有的方形牛皮纸盒,没好气地隔著桌子扔到了我怀里。
“喏,拿著。”她迅速避开我的视线,低头去扒碗里的白米饭,那张总是端著高冷御姐范儿的脸颊两侧,却可疑地泛起了一层薄红,连带著耳根子都透著一股羞怯的粉色。
讲道理,我对这礼物期待得要命,但心里也提心弔胆的。
萱姨平时送礼就不按常理出牌,这要是个什么过於私密、或者带点越界暗示的小玩意儿,当著沈清秋这个亲妈的面拿出来……
咽了口唾沫,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里面垫著一层用来防震的粗糙碎纸丝,正中央,静静地躺著一个布艺的手工玩偶。
只有巴掌大小,用的是极其普通的布料,针脚甚至有些歪歪斜斜的笨拙。
这是一个小男孩模样的玩偶。
男孩身上穿著第一中学的蓝白相间校服,背著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小书包。
布偶那圆滚滚的脑袋上,用黑色的细线,极其用心地绣著两个字:乐乐。
这手艺实在算不上精细,有些地方的线头都没藏好,甚至能看出拆线重缝的痕跡。但我只看了一眼,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布料我太认识了。
那是高中时我因为打篮球摔破了手肘,淘汰下来的那件旧校服的袖口。
而那个背书包的绿色肩带,是萱姨早些年摆地摊时,用来扎头髮、用得起了球的一条旧髮带。
一股剧烈而酸涩的暖流,裹挟著整整二十年相依为命的重量,从心口直衝鼻腔。
她一定是趁著店里没客人、或者是我不在的那些零碎时间,戴著顶针,就著昏黄的檯灯,忍著被针尖扎破手指的疼,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这个平日里嘴硬得像块石头的女人,从不肯对我说半句软话,却把所有的耐心、爱意和惦记,全藏在了这些见不得人的细枝末节里。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无论我长到多大,无论我是不是豪门的少爷,我永远都是那个穿著校服、被她护在身后的“乐乐”。
“谢谢你……萱姨。”我把那个略显粗糙的玩偶死死攥在手心里,声音有些难以抑制的沙哑。
我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腿勾住了小腿,轻轻蹭了蹭。
她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只是抬起眼皮狠狠剜了我一眼,欲盖弥彰地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我碗里,语气依然硬邦邦的:“赶紧吃饭,少在这儿煽情,菜都凉了!”
这温情的小插曲过去,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活络起来。
沈清秋全程话都不多,吃得也极其文雅克制。
她那种常年身居上位、在名利场里浸润出来的用餐礼仪,和我们几个大快朵颐的市井做派显得格格不入。
她只是偶尔温和地附和两句,目光更多的时候,是深深地落在我和旁边忙活的安然身上。
这半年,安然在花店里的成长绝对是肉眼可见的。
这丫头早就褪去了刚来时那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怯懦和討好,跟在萱姨身边,她学著怎么落落大方地迎来送往,学著精打细算每一笔帐目。
今天这桌饭,端茶倒水、布置碗筷、切配小菜,她一个人全包圆了,手脚麻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儼然成了这个小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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